六(第7/8页)
她回来说,他们需要时间商讨。因为有那封信,她还抱有希望。女儿简放声笑了。寡妇伊玲跪下祈祷。她祈祷了好长时间,然后站起身说,我得去见一个人。我需要他的见证和帮助。
谁啊,女儿简问。
治安官,寡妇说。
母亲离开时,女儿简在她背后撇着嘴。
瞅着女儿简处理她腿上的伤口,我害怕得要死。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寡妇还没有回来。我们等着。渐渐地太阳慢了下来。女儿简煮了几个鸭蛋,放凉后用一块布把它们包了起来。她叠起一条毯子,递到我手里,用一根手指示意我跟着她。我们离开那所房子,急匆匆地绕到屋后。各种各样的家禽咯咯叫着从我们脚下飞开了。我们跑过牧场。母山羊转过头来看。公山羊却不理睬。一个坏征兆。我们从篱笆的板条中间钻出去,跑进了树林。此刻我们走着,脚步轻盈,女儿简在前领路。太阳腾空了自己,把余下的光和热透过树叶倾洒下来。鸟儿和小动物们一边觅食,一边互相叫唤着。
我们来到一条几乎干涸、到处都是烂泥的小溪边。女儿简把那几个用布包着的鸭蛋递给我。她向我解释怎么走、可以把我引向那条驿道的小路在哪里,说那条驿道就会把我带到我希望你在那里的那个小村子了。我说谢谢你,拉过她的手亲吻。她说不,谢谢你。他们盯着你,就把我忘了。她吻了吻我的前额,然后看着我走下去进入那干涸的河床。我转过身,抬头望向她。你是魔鬼吗,我问她。她那只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定住了。她微微一笑。是的,她说。哦,是的。赶紧走吧。
我独自走着,只有那些眼睛一路相随。那些认不出我的眼睛,那些仔细检查我的身体以寻找一条尾巴、一个多出来的奶头、一根夹在我两腿之间的男人的鞭的眼睛。那些疑惑地盯着我看,判断着我的肚脐长的位置对不对,我的膝盖是不是像狗的前腿一样向后弯曲的眼睛。她们想看看,我的舌头是不是像蛇一样是分叉的,我的牙齿是不是为了将她们嚼碎而被锉得尖尖的。想知道我会不会突然从黑暗中跳出来撕咬他们。在内心里我开始退缩了。我在一棵棵树的注视下沿着河床向上爬,明白自己已经不一样了。每迈一步我都在失去某种东西。我能感觉到这种流失。某种宝贵的东西正在离我而去。我是个单出来的东西。有那封信,我就有归属,就是合法的。没有那封信,我就是个被牧人抛弃的虚弱的小牛犊,一只没有壳的海龟,一个没有易认标志的奴仆——除了那种与生俱来的黑,外在的,的确,不过内在也是,而且内在的黑幼小、长着羽毛、露出牙齿。这是我妈妈所知晓的吗?她为什么选择让我离开她呢?并不是因为我和悯哈妹,我们共有的外表的黑,而是因为我们不曾共有的内在的黑。所以,只有我会感觉到这种死亡吗?这个长着羽毛的张牙舞爪的东西是我体内仅有的生命吗?你会告诉我的。你外表也是黑的。当我看到你并爱上你时,我知道自己是活着的。突然间,我不像从前那么害怕了,此刻我一无所惧。太阳渐渐离去,把黑暗丢在后面,而那黑暗就是我。是我们。是我的家。
他们叫她“悲哀”已有很长时间了,而“双胞”却一直用她的真实姓名称呼她,对此她并不介意。很容易弄混的。有时,是主妇或锯木工或儿子们需要她;其余时候则是“双胞”想找个伴儿一起聊天、走路或游戏。有两个名字就很方便,况且其他任何人都看不到“双胞”。因此,要是在洗衣服或放鹅的时候听到船长曾对她使用的称呼,她就知道那是“双胞”了。而如果有哪个声音在叫“悲哀”,她便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了。当然,她最喜欢“双胞”从磨坊门那里喊她,或是紧贴着她的耳朵悄声唤她。这时,她会扔下手中的任何杂务,追随另一个自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