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第6/8页)

我们都听到了从小路上传来的脚步声。我还在壁橱这边忙活着,虽说看不见谁进了屋,但我听得到谈话。寡妇请来客们坐下。他们拒绝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这只是预审,但有好几位见证人。寡妇打断他,说她女儿的那只眼睛斜视是因为上帝就那样造的,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瞧瞧,她说,瞧瞧她的伤。上帝的孩子在流血。我们流血。魔鬼从不。

我走进屋里。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三个女人和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让我想起我妈妈打发我走时的自己。当她尖叫着躲到其中一个女人的裙后时,我心里正想着,她看上去多么可爱啊。这时,每个访客都转过头看向我。女人们喘着气。那个男人的手杖敲得地面咔咔响,惊得那只还留在屋里的母鸡一边咯咯叫,一边拍着翅膀乱跑。他收回手杖,用它指着我说,这是谁?其中一个女人捂住眼睛说,上帝保佑我们。小女孩尖声哭叫着,来回摇动。寡妇挥着双手说,她是夜里前来投宿的客人。我们接待了她,我们怎么能把她拒之门外呢,我们还给了她吃的。那男人问哪天夜里。她答说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一夜。一个女人开口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黑的人。另一个说我见过,这个人和我见过的其他那些人一样黑。她是非洲人。是非洲人,而且黑得多,又一个说。看看这孩子,第一个女人说。她指着身边那个又是呻吟又是发抖的小女孩。听到了吧。听到了吧。那就没错,另一个说。魔鬼就在我们当中。这是他的奴仆。那小女孩怎么都哄不好。被她紧紧抓着裙子的那个女人把她带到了屋外,在外面她很快就安静了。此时我什么都不明白,只知道正如那个狗头预示的那样,我正处于危险之中,而太太是我唯一的保护。我喊道,等等。我喊道,求求您了,先生。我想听到我能说话让他们吃了一惊。让我给你们看看我的信,我稍稍平静了下说。它能证明除去我家太太,我不是任何人的奴仆。我以最快的速度脱下靴子,褪下长袜。女人们都大张着嘴,那男人移开目光,然后又慢慢转了回来。我取出太太的信,拿给他们,可是没人肯碰它。那男人命令我把信放在桌上,可他不敢拆开封蜡。他叫那寡妇去拆。她用指甲刮去封蜡。信拆开后,她打开那张纸。纸太厚,自身没法保持平展。连女儿简都从床上坐了起来,所有人都倒盯着墨迹,很显然,只有那男人识字。他用手杖另一头抵到信纸上,把信转正,并将它固定在那里,仿佛信会在他眼皮底下飞走或是不经燃烧就变成灰烬。他弯下腰,仔细检查了一番。然后他把信拿起来,开始大声朗读。

此信的签署者,来自米尔顿的丽贝卡·伐尔克太太为其持有者担保。她属我所有,可以从她左手掌上的一道烧痕认出她。烦请允许她平安通过,万一需要,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我们以及我在这尘世的生命,均指望她速归。

丽贝卡·伐尔克太太亲署,米尔顿

1690年5月18日

除去女儿简发出了一丝声音之外,所有人全都沉默着。那男人看看我,又看看信,再回头看看我,又回去看看信。又一次看我,再一次看信。您瞧,寡妇说。他没理睬她,而是转向那两个女人,在她们耳边悄声低语。她们指着一扇通往一间储藏室的门示意我进去,当我站在几个马车厢和一架手纺车当中时,她们叫我脱掉身上的衣服。她们并不碰我,只是告诉我做什么。给她们看我的牙齿,我的舌头。看到我手掌上被烛火烧伤的印记,就是你用嘴吮着冷却的那个,她们皱了皱眉头。她们看我胳膊底下,看我两腿之间。她们围起我,弯下腰去检查我的脚。赤身裸体地接受她们的检查,我想看看她们眼中都有些什么。没有憎恨,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可她们隔着远远的距离看着我,看着我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认可。猪崽从食槽中抬起头看我时,都带着更多的认同。女人们把目光从我眼前移开,就像你教给我对付熊的办法那样,你说这样它们就不会靠近来表达喜爱或和我玩耍了。最后,她们叫我穿衣服,同时离开了那间屋子,并关上了身后的门。我穿上衣服。我听到争吵声。那个小女孩回来了,这会儿没再哭,只是说着吓死我了,吓死我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会不会是撒旦写了一封信。另一个说,路西法(此处即指撒旦。)诡计多端。但是一个女人的生命危在旦夕,寡妇说,那么接下来主会惩罚谁呢?那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我们会把这事转告给其他人,他说。我们要研究,商讨,并为此做祷告,然后带着我们的答案回来。看起来,我到底是不是魔鬼的奴仆并不清楚。我走进屋里,那小女孩尖叫着,两只胳膊也不由地乱动起来。女人们围住她,走了出去。那男人说,别离开这所房子。他随身带走了那封信。寡妇随他走上了小路,一再求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