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荒野侦探 1976—1996(第119/170页)

后来我就不说话了,我们凝视了对方一会儿,或者毋宁说主要是我凝视着他,从他脸上搜索着能透露出思想活动的蛛丝马迹,贝拉诺看着我的那些照片,我的艺术品,我的证书,我的绘画,我收藏的手铐和脚镣,这些镣铐大多数是1940年以前的东西(这一藏品经常激起客户的兴趣和轻微的恐惧感,我的法律界同仁则拿它们开些无聊的玩笑或者说三道四,前来拜访我的诗人们则欣赏备至),打量着几本放在办公室、精心挑选的著作的书脊,大多是19世纪西班牙爱情小说的初版。我说过,他的目光从我的藏品上溜过去,像只高度紧张的小耗子。你觉得怎么样?我大声问。这时他看着我,我忽然觉得我的问话像落在休耕多年的土壤上了。贝拉诺问我打算给他多少钱。我看着他没有回答。这个一心想发迹的人已经在计算他的进项了。他望着我,等着我回答。我看着他,面上毫无表情。他结结巴巴地问报酬是不是跟法学院的院刊一样。我叹了口气。“应对那些确定能够为你服务的人有所要求。”他凝视的目光完全像一只惊恐的耗子。我不付稿酬,我说。只有那些最伟大的人,声名显赫的人,具有影响力的人才会有稿酬。目前,只能给你布置些书评来写写。这时他摇了摇头,好像在背诵似的说:“公民们,首先要获得金钱,其次是道德。”完了,他说他会考虑的,然后就走了。他关上门后,我用双手捂住脸,保持这个动作待了会儿,想了想。说句心里话,我不想伤害他。

仿佛在沉睡,仿佛在做梦,仿佛重新发现了真正的自我:我成了一个巨人。醒来后我步行到女儿家,准备来场父女间的长谈。我跟她可能已经有些时日没有交谈过了,没有倾听过她的害怕、她的关心、她的疑虑。“父亲的小惩对大错误是足够的。”那天晚上我们在普罗文萨大街一家不错的饭店共进晚餐,但我们只谈文学,我心中的那个巨人开始完全遵照我的期望代我行事了:它气质优雅,舒泰开心,善解人意,满怀憧憬,热爱生活。第二天我去看小女儿,带她上拉弗洛雷斯塔大街一个朋友家里。这个巨人开车时小心翼翼,不时妙语连珠。分别时女儿在我脸颊上吻了吻。

这还只是刚刚开始,但是在内心,在我头脑燃烧的救生筏上,我已经开始感觉到自己的新态度取得疗效了。“人往往死于自己缺乏生存意志上。”我爱女儿们,但我知道我濒临失去她们的边缘。我想,也许她们孤独的时间太久了,跟妈妈一起度过的时间太久了,那个沉溺于肉体放纵的水性杨花的女人,现在这个巨人需要现形,说明他还活着,在惦念着她们,就是这样。我恼火(也许只是遗憾)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居然没有早点来做。这段时间,这个巨人的出现不仅仅是帮我改善了跟女儿们的和睦关系。我开始注意到自己日常在公司跟客户打交道时也有了显著变化:这个巨人不再害怕任何东西,他大胆无畏,顷刻间就能冒出意想不到的策略,他可以闭着眼毫不畏惧地在棘手的法律难题中驰骋,没有丝毫犹豫。更不要说跟文人们打交道了。这一切全仰仗那个巨人,我意识到这点时感到由衷地喜悦,它崇高、庄严、声若洪钟,肯定和否定永远都那么明确,它是生命之泉。

我不再窥探女儿和她那个倒霉的情人了。“能恨,则恨,否则,爱之。”而且我的权威全部分量在贝拉诺那儿颓然卸却。我又平心静气了。那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时期。

现在我又开始琢磨那些自己本该写出来却没有去写的诗歌,这让我立刻既想笑又想哭。不过,当时我并没有一个劲儿地琢磨自己能写出来的那些诗歌:我就那么写着,或者我认为我就那么写着。那段时间我还出了一本书:我找到一家那年头很有头脸的出版社出了我的书。当然,费用全由我自己掏了。出版社只负责印刷和发行。“一个人有多忠心,主要看他有多少钱。”那个巨人并不担心钱。相反,他赚钱飞快,又大肆挥霍,他无畏无惧又毫不羞耻地操纵着金钱,摆出巨人应有的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