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香(第9/18页)

行行复行行,进香队伍走到阳光普照、冰雪消融的山谷尽头时,一幅小时候看过的图画活生生展现在我眼前:一个苦行僧,身上只披着一件豹皮衣,打赤脚行走在喜马拉雅山的积雪上,仿佛即将看到他一路追寻的神。他手里握着一根三叉戟,就像握着一支长矛,叉尖上系着一幅三角旗,宛如纱巾一般飘荡在风中。他独自一个行走在山路上。看来,他来这儿朝圣好多次了。这位苦行僧是个年轻小伙子,长得十分英俊——英俊得令人不安。他的肌肤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浑身涂抹着白灰。他那一头金黄发丝披在肩上,早已被太阳晒得火红。这使得他那俊秀的外形看起来更加不自然,更加诡异:完美的五官、浑圆的头颅、矫健的四肢、轻盈而充满自信的步伐、走路时不停颤动的腹部和背部肌肉。进香团出发前几天,我在斯利那加城中见过他。那时,他正坐在一株法国梧桐下歇息,公然暴露他那软绵绵的生殖器。那副模样看起来像个浪人或游民,抑或头一次进城的山胞。他把白灰涂抹在他那赤条条的躯体上,固然显示他对肉身的漠视,但也给他那俊美的容貌增添几分邪恶的神采。而今,他却将他那高贵的气质和情操,赋予每一个进香客——他追寻的目标就是他们共同追寻的目标。

走出阴暗的山谷,壮阔的金字塔形的埃玛纳锡山霍然出现在我们眼前。满山散布着岩石,白灿灿晃漾在阳光中。山坡上的洞窟漆黑,悄无声息,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高耸宽阔,期盼了多年,如今乍然看到这座洞窟,觉得格外亲切,感觉上它就像宗教图画中所描绘的仙山洞府。挨挤在洞口的进香客,显得非常渺小——越是简单的地形,越需要人类来衬托其辽阔壮观。山坡下,成群准备进入洞窟的进香客,浸泡在清澈神圣的埃玛华蒂溪流水中,用沙砾擦洗他们的身体和四肢。当年前来这儿朝圣时,克什米尔大公卡兰·辛格采用折中办法,斋戒沐浴,一如他在舍施纳格湖畔扎营时那样:“在这儿,我又采用非正统的方法沐浴净身。我叫人把溪水舀进桶里,带进帐篷中,但这回我并没把水烧热,就直接用冰冷的溪水洗澡。溪水非常清澈,浇在身上觉得暖洋洋的。因此,这场冷水澡并未让我觉得很不舒适。”

阳光、白石、流水、赤裸的身子、五颜六色的衣裳——好一幅田园风光,出现在海拔一万三千英尺的高山上。然而,就在溪畔山坡上,整个场面却闹哄哄的,乱成一团。小溪对岸,疏疏落落地站着几个身穿卡其色制服维持秩序的警察,以及一小群袖子上系着红色臂章的工务局员工。沐浴后,香客们争先恐后攀上山坡,来到洞口,加入那一堆已经净过身子、正挨挤在神龛前准备参拜神明的群众。这个神圣的洞窟约莫一百二十英尺宽,一百英尺高,一百英尺深。偌大的山洞,容纳不下源源涌入的香客。湿淋淋的洞窟中,有一条陡峭的坡道通往内殿——神明的居所。坡道前头,装设着一排高耸的铁栅栏和一扇向外开启的门。大家不断向前推挤,把大门给堵住了。好不容易,大门被打开了,香客们蜂拥而入,整条坡道沸沸腾腾,人头攒动,人堆中不时传出凄厉的呼叫声——倘若一个不小心,被挤出坡道,从阴暗的洞窟直摔落到阳光普照的白花花的山坡,肯定会粉身碎骨!一拨一拨进香客,不断攀爬上山坡来。新来的香客打赤脚,手里捧着新鲜的或已经枯萎的花束,拼命挤进人堆中,让汹涌的人潮把他们推送进洞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已,跟随人潮前进或后退。一位妇人吓得哭出声来。我爬到坡道口,伸手抓住铁栅栏,探头向内一瞧,只见满坑满谷的人头和一个因为潮湿或被熏黑而变得黑的拱形石窟。我退下来。远处山谷中结冰的河床上,进香的队伍绵延不绝,朝山坡上的洞窟持续挺进,乍看之下宛如一长串鹅卵石或沙砾,斑斑点点,五颜六色,一路向后延伸,变得越来越细微渺小。一连几个钟头,也许一整天,洞窟中的坡道都会挤满进香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