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香(第7/18页)
“非常愉快啊。”
“马死了。”
“马死了?!”
“清洁工人刚才来这儿,把马抬走了。”在海拔一万两千英尺的高山上,我竟然从一个虔诚的穆斯林口中听到这个噩耗,感觉怪怪的。“老爷,您为什么不给巴特先生写封信,向他报告旅途的情况呢?咱们进香团设有一个邮局。您随时可以在这儿把信寄出去。”
“我没信纸,没信封啊。”
“我买。”
他早就准备好了。他从身上那件向阿里·穆罕默德借来的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国内邮笺。
我是以寄明信片的态度和心情,给巴特先生写这封信的。写完,我正要把信封起来,亚齐兹忽然说:“老爷,请您把这个也装进去吧。”我抬头一看,发现他手里拿着一张脏兮兮的纸条,仿佛是从一个信封上撕下来的,再仔细一瞧,发现那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乌尔都文字。
“亚齐兹,这种国内邮笺,里面是不能装进任何东西的。”
他立刻把纸条撕成粉碎,扔到地上。往后,他没再提起过这件事。我不相信他真的把我写的那封信寄出去了,至少,巴特先生从没收到它。显然,亚齐兹托我寄的便条是一封密函,连那位乌尔都语抄写员,都不知道这张便条到底寄给谁——邮笺上的地址是我写的。原来,亚齐兹这一整天都在筹划这件事。可是,他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放弃呢?难道只是一时觉得好玩而故弄玄虚?即使是出于好玩,它也险些让亚齐兹这个文盲,通过我将一个秘密讯息传送到九十英里外,传给某一个人。为此,我心里感到很不安。对亚齐兹这个人,我究竟了解多少呢?我诚心诚意对待他,他会以同样的心意回报我吗?难道说,他只对雇主一个人忠诚?
在路途中行走的时候,香客们形成一支长达十到十五英里的队伍。一连好几个钟头,这支队伍不停地向前推进,绵延不绝,从一个营地跋涉到另一个营地。太阳渐渐沉落在灰蒙蒙的、朔风怒吼的平原上。一匹马倒毙在路途中。这里,年年都有马匹倒毙。香客们依旧埋头赶路,一个接一个走下山坡。穿过平原,一支五彩缤纷蜿蜒曲折的队伍,迅速消失在黑夜中。在营地灯光照射下,我们看到长长的一纵队进香客,缓缓地、静静地、不停地行进——克什米尔马夫,头上戴着瓜皮小帽,沾满灰尘的脚上穿着破破烂烂的草鞋;容貌俊秀五官轮廓分明的古札尔人,脚上穿着小巧精致、鞋尖高高翘起的镶宝石皮靴;侧着身子坐在马背上的妇女,浑身包裹着衣裳,白天用来抵御风沙,夜晚用来保暖。
香客们拖着疲累的步伐进入营寨——今天早晨的高昂情绪早已消失大半。惊险刺激的朝圣之旅即将结束。香客们心中依旧浮躁不安,但那是一种队伍解散、各自回家前的心情。大部分香客提早就寝,准备一早起床,加入凌晨四点钟出发的队伍,抢先进入埃玛纳锡洞窟参拜神。“印度咖啡委员会”营帐中悬挂的海报早已沾满污痕,斑斑驳驳。再过几个钟头,这些海报就会被撕掉。比起舍施纳格湖畔或昌丹瓦里村的营寨,这儿的营地少了一些深更半夜还在游荡的人。营寨大门口,矗立着一座灯火通明的帐篷,里面展示着好几支银杖——一百年来,克什米尔王室每年都会差遣部属,带着令牌参加朝圣之旅——但今天晚上再也没有一个香客看它们一眼。这些光彩夺目的宝器,香客们早就见识过了。另一座帐篷中,静静坐着聆听上师开示的信徒,比起前两个夜晚,也减少了许多。根据卡兰·辛格那篇文章,我可以想象,在这趟朝圣之旅中,每晚扎营时,上师总会向信众吟诵《埃玛卡塔》经文。这部描述朝圣之旅的梵文经典,“据说是湿婆神在埃玛纳锡洞府中念诵给他的妃子帕瓦蒂听的”。这位上师相貌堂堂,长发披肩,两眼炯炯有神,一脸胡须浓黑卷曲,模样看起来挺酷的,简直可以当杂志封面人物。他体格非常强壮——置身在寒风刺骨的高山中,他竟然光着肩膀。今晚,在他那座通风的营帐中,上师闭上眼睛,双手交握在膝盖上,端坐着向信徒们吟诵经文。昏黄的帐篷灯外,银色的月光洒照山中:明天就是月圆之夜了。山中的石头白花花的,就像山涧中迸溅起的一簇簇水花。朔风怒吼,蚀人心骨。进香团的营寨渐渐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