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香(第10/18页)
我不想参拜什么神明了。我宁可坐在洞口观赏山川景色。亚齐兹不愿错失这难得的机会。他是穆斯林,不崇拜偶像,但一个虔诚的穆斯林的身份,并不妨碍他作为一个克什米尔人的好奇。他挤进洞口,转眼消失在人堆中——我只看得见他头上那顶不断向前移动的毡帽。我蹲在湿漉漉的、四处散布着纸屑和香烟盒的地面上。一个头戴瓜皮小帽、浑身脏兮兮的克什米尔伊斯兰教徒,蹲在我身旁,替虔诚的印度香客看管鞋子,每双收费四个安钠③。生意还真不错。亚齐兹跟随群众缓缓前进,好不容易走到门口,却被挤出人堆外,就像一粒种子从一个橘子中迸出来。瞧他那副德行:头上戴着毡帽,身上穿着向阿里·穆罕默德借来的蓝条纹西装,一脸仓皇,双手紧紧攫住铁栏杆。他手脚并用,奋力挣扎了好一会儿,终于挤进狭窄的门洞,接着,整个人连同他的毡帽消失了。
好久好久,我只顾蹲在充满回音的洞窟中,等亚齐兹回来。短短几个钟头,这个神圣的洞窟就变成了闹哄哄的印度市集。市集!我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在高潮来临的时刻。我却突然感到非常沮丧,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就像我刚抵达印度、在孟买登岸那天的感觉。参拜神明是信徒的职责。我只管蹲在神龛外头的洞窟中,眼睁睁瞅着身旁那个克什米尔人看管的一堆鞋子,以及那一枚枚散落在报纸上的铜币。
亚齐兹终于回来了,蓬头垢面,一脸肃穆,他带着既满足又失望的口气向我报告(我丝毫不感惊讶,因为他毕竟是穆斯林):洞中并没有传说中的阴茎图腾。也许,今年洞中的冰雪没有凝结成一根巨大的阳具;也许,它形成了,但在香客们闹哄哄的参拜中,很快就消融了。神龛中空荡荡的,只有信徒们奉献的一堆鲜花和钱币。尽管如此,香客们参拜完毕,走出洞口时,脸上依旧带着狂喜的神情,就像我们早上遇见的那群朝圣回来的信徒。
“我们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观看一根阳具,”一位香客说,“我们是来求取精神经验的。”
精神经验!蹲在洞窟中,聆听着满洞回响不停的叫嚷声和脚步声,愣盯着满地湿漉漉的垃圾,眼角瞅见一拨接一拨攀爬上来的进香客(对我来说,他们的人数比壮阔的山川景色还要令人感到震撼迷惑),我只觉得头昏眼花。不寻常的自然变化增长是一个精神象征。一旦增长失败,它就变成了象征的象征——这种螺旋式的、莫名其妙的逻辑,让我感到窒息。我赶紧冲出洞口,走进阳光中。参拜过神明的香客驻足洞口,仰望山坡上的两只石头鸽子——据说,它们曾经是湿婆神的门徒,后来得罪神明,被罚变成鸽子,永远居住在这座山上,陪伴洞中的湿婆神。我没抬起头来,只顾一路跑下山坡,从一块石头跳跃到另一块石头,一直跑到那条清澈的小溪,才停下脚步。
我们的回程将会十分快速。在潘治达尔尼平原,今天早晨还矗立着的营寨,如今几乎已经拆除殆尽,而我们的行李也已经打包好,放在马背上,等着我们。亚齐兹主张,从这儿直奔昌丹瓦里村。他希望能在明天赶回斯利那加城,以便参加另一场宗教庆典:城中的哈兹拉特巴尔清真寺,即将公开展示先知穆罕默德的那根胡须。我原本打算在山中多住几天。但不行,我们必须赶路。整个营地乱哄哄的,大伙儿都忙着收拾行囊,准备回家,那股匆忙劲儿就像逃难似的。以后再找个机会回来住一阵子吧。本来,我们可以在山中待一整个夏天,好好体验一下这儿的天气。我记得,那天早晨,在舍施纳格湖畔的营地,大雾突然从白雪皑皑的山峰降落下来,迷迷茫茫,笼罩了整个湖泊,但没多久,却又突然消散,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天空。整个下午,我们可以待在人迹罕至的溪畔,享受大自然的宁谧。“以后再找个机会”,我心里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事实上,潘治达尔尼营地的荒凉气氛,那种曲终人散的感觉,已经感染了我。朝圣之旅已经结束了,这条山路已经走过了。对我们来说,回程就像馊了的食物,不再有新奇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