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进香(第11/18页)

晌午,途中,一个头戴青色帽子的克什米尔人突然出现,要求加入我们的队伍。一言不合,他就跟亚齐兹吵起架来。那时,我正徒步行走在山径上,远远看见两个人比手画脚,吵得不可开交,赶忙跑过去瞧一瞧,才发现那个克什米尔人竟然就是临阵脱逃、半途开溜的马夫。这会儿,他又跑回来了,试图夺回两天前被他遗弃的那匹马。谁都阻止不了他。亚齐兹叱责他,他就吓得缩起脖子,仿佛挨了一拳似的。亚齐兹苦苦等待的报仇机会终于来临了。在我们眼中,他那一脸愤怒轻蔑的表情还真吓人,但看在克什米尔人眼里,那只是虚张声势。事实上,连我们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吵起架来好像在演戏。马夫低声下气,只管哀求,对亚齐兹的辱骂无动于衷。亚齐兹扯着嗓门,破口大骂。马夫哀哀哭泣起来。亚齐兹跨坐在他那匹瘦小的马背上,只管摇荡着他那两只穿着袜子、趿着拖鞋的脚,表情漠然。马夫擦干眼泪,二话不说,拔起腿来朝那匹被遗弃的马冲过去,伸手就要攫住它的缰绳。亚齐兹尖叫一声。马夫刹住脚步,收回手——那副德行就像一个小偷被当场逮住,头顶上挨了一棍似的。他恼羞成怒,不再哭泣也不再哀求,而是扯开嗓门,跟亚齐兹对骂。他一会儿退缩,一会儿冲上前,最后,他慢慢后退到远处一个角落,伫立在那儿,不时伸出拳头,挥向头顶那一片蔚蓝的喜马拉雅天空。

“抵达帕哈尔甘镇时,您立刻去向‘光光局’检举这个家伙,”亚齐兹气定神闲地对我说,“他们会吊销他的执照。”

舍施纳格湖畔的营地空荡荡的,香客几乎全都走光了。放眼望去,只见整座营寨疮痍满目,惨不忍睹。我们从车门口经过,继续往前行走了几英里,直到薄暮时分才停歇下来,在一个小小的营地上搭起帐篷。接下来一连好几个钟头,我们看见一盏一盏灯光,闪闪烁烁,从山上一路延伸下来,经过我们帐篷门口,继续往前行进。这群香客匆匆赶路,直奔昌丹瓦里村。皓月当空,月光下只见山径上飞扬起滚滚尘沙。

剩下来的一段路程好走多了。第二天清晨,我们来到昌丹瓦里村的树林,中午时分,我们就已经望见了帕哈尔甘镇。终于,我们又回到了绿野平畴、阡陌纵横的世界。往后的路程都是下坡路。我从马背上爬下来,徒步跑下山坡,避开九曲十八弯的吉普车道,把亚齐兹和其他伙伴远远抛在后头。亚齐兹骑着马徜徉下山,悠哉悠哉的。独个儿行走了一会,我才跟大伙会合。我们沿着碎石路走进镇中。经过公车站和观光局办事处时,亚齐兹并没提起那个开小差马夫的事,而我也没有提醒他。倏地,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伸出嘴巴,二话不说,就往一个陌生人的水烟袋上抽了两口。看来,他已经放弃了高高在上的总管身份。抽过了烟,他一头钻进人堆,消失无踪,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出现在我们眼前。他把衬衫前摆打个结,当作盆子,里面装着一大堆豌豆,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弄来的。骤然间,他从进香团总管转变成了旅馆服务生,而且转变得还真彻底。他身上不再背着热水瓶。那个英国热水瓶,就像巴特先生的鞋子,早就被他毁掉了。

头戴青色帽子的马夫,站在我们的基地(一座搭建在大树下的营帐)门口,恭候我们。一看见我,他就扯着嗓门哀哀哭泣起来,但谁都听得出,那只是干号,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自我作践。他一面哭,一面朝我奔跑过来,二话不说,就在我眼前下跪,伸出两只孔武有力的手,紧紧攫住我的双腿。其他马夫纷纷走过来,围聚在我们身旁,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用衬衣前摆兜着一大堆豌豆的亚齐兹,站在一旁,笑嘻嘻的,只管瞅着这个半途开溜的马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