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6/23页)

*很多男人在面对欲望时都有这种情绪。当我是个小男孩的时候,每年暑假过后的那段时间,我爸下班回家,都满是对他那些工友的厌恶,那些人去了西班牙或者其他不像英格兰这样有严格禁令的地方度假,整天泡在酒吧或者游泳池旁,喝酒。我们假期很少出门,因为我爸最深层的愿望就是省钱,而要实现这一点,避免那些卖得贵得离谱的圣代和小雪糕的诱惑,最好的地方就是不要离开家,这里是金钱流入的地方,虽然很慢,但花得更慢。[我意识到,这不是我第一次以书面形式提及我爸对高价雪糕的恐惧。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相信,“人的工作不值一提,但是经过艰难跋涉在艺术的迂回曲折中重新发现两三个伟大又简单的画面令他的心胸第一次打开”。对塔可夫斯基而言,这确凿无疑,尤其是在《镜子》里。而对我来说,其中的图景之一就是雪糕和我爸不情愿的放弃。我不太公平,起码应该说清楚,在伯恩茅斯或者滨海韦斯顿,那些雪糕确实贵得离谱。我爸有个朋友在格洛斯特的和路雪工厂工作,能用便宜的价格搞到雪糕。我曾经问过他,那些雪糕是不是偷出来的。“那是福利”,老爸说着,脸上充满巨大的精神满足。]

每次在电影里看到有人喝酒,我立刻会产生自己也来一杯的欲望。某些国家——某些国家的电影——令某种酒看起来格外诱人。可以想见,法国电影造就了对红酒的渴望,但是带城堡酒标的白葡萄酒看起来也不错。威士忌在西部片里恰到好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进酒吧,赶牲口让他口干舌燥。”)啤酒在哪里都适用,而且不仅仅在电影中。在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即使是最糟糕的国家,你也能搞到一杯所谓还能入口的啤酒。说到啤酒,我们当然好奇,潜行者会不会也来一杯。也许他能说服自己?事实证明,只有作家什么都喝。教授坐对一杯咖啡,而潜行者只是满脸焦虑。作家是负责喝酒——也许他应该叫酒鬼——以及大多数台词的那个。当教授问他都写些什么时,他说人应该写作“绝对的虚无”。一位特别的福楼拜。1852年,福楼拜在信中表达了自己想要写“一本关于虚无的书,一本完全不依赖外部事物的书,仅仅依靠内部力量的支持;这本书几乎没有主题,或者如果可以的话,至少主题几乎是隐形的”。依据这个方向,福楼拜相信“艺术的未来”:“再没有任何正统,形式与它的创造者的意愿一样自由。”对比以内容为导向的好莱坞电影,这番话好像是对塔可夫斯基在《镜子》中所作所为的预言(他在拍《潜行者》之前拍了那部片子):不是关于虚无的电影(甚至可以称作是一部关于一切的电影),但独特地符合导演的风格——“创造者的意愿”——而非故事叙述的机械需求或者“传统的负担”。福楼拜对此的总结与塔可夫斯基日记中的话一致:“从纯艺术的立场,你可以建立一条公理:没有主题这种东西——风格是看待事物的绝对方式。”

总之,他们正站在酒吧的桌旁,聊着天,喝着酒,尽管实际上只有作家负责大部分的聊天和喝酒——而且是以酒鬼的古老方式,不断重复絮叨。他又提到了百慕大三角,就像刚才在外面跟女人说起的一样。这个什么三角,那个什么三角。他问教授为什么要去“区”,但接着开始喋喋不休他要去那儿的原因,还有他想找什么。灵感,他现在江郎才尽。也许到了“区”,他能重获新生。伙计,我理解他的心情。我也会那么做的。我是说,如果我能写点别的东西,你以为我会花时间总结一部几乎没有情节的电影的情节——不是一个场景接着一个场景,但肯定是一个镜头接一个镜头。我是以自己的方式走进“房间”——跟随着三个人来到“房间”——拯救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