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5/23页)

从进入这个场景的那一刻起,很明显,潜行者就没有在意那一对儿,即使那个男人正说那个女人——他可能想不起来她的名字——也答应去“区”里转一转,不过,坦白地讲,她打扮得可不像是要去远行。她很激动能见到一位真正的潜行者——显然,这种地下小团体有一种特殊的光环——但他对此也只有一个词:走。“区”,是个男人的世界。她坐进车里,撂下一句(索洛尼岑)真是个蠢蛋(也许她是告诉他,潜行者是个蠢蛋),开走了——他的帽子还搁在车顶上。这是整部电影里第一个幽默片段。*

*在访谈中,塔可夫斯基经常给人留下自负的印象,但在他的电影里偶尔也会有喜剧的桥段。其中一部——《乡愁》——还有一个很不错的笑话。一个男人碰到有人似乎是在泥泞的池塘里溺水,便把他拉出来,救了他。那个被救的男子却说:“你在干什么?我住在这里。”我猜这就是“乡愁”的意思。这是塔可夫斯基回顾他在苏联那泥泞小池塘里的时光的笑话吗?在脱离了那里以后,摆脱了令人窒息的电影审查限制重获自由之后,他现在满心怜爱地看着它。而我最喜欢的幽默时刻,是在《雕刻时光》中,塔可夫斯基和托尼诺·格拉去找外景地。他们开车到了莱切,这位伟大的导演下了车,穿着黄色的T恤,还有你能想象到的最短、最贴身的白色小短裤。看起来像是刚从卡斯特罗街游行(30)回来!

潜行者不满那个男子带个女人来,对他喝酒的行为也很不悦。是啊,我在喝酒,男人承认,但我没喝醉。这里有一半的人在喝酒,另一半是已经喝醉了的,他说。这是否是苏联饮酒习俗的真实反映?是否是塔可夫斯基在怀念故乡泥泞的小池塘?*他偶尔在日记中谈起喝醉了,或者“(打算)去喝酒”的事儿,但潜行者对于饮酒持悲观的观点。实际上,在电影里,除了“区”之外,他对一切都持悲观的看法。那个男人又喝了一大口;他的另一只手里抓着一个塑料袋,像是个少年藏起他的胶(31)。

*一般认为,雷贝格(32)沉湎酒色是促使他退出剧组的原因;雷贝格对此并不否认,但他也表示,在喝酒的问题上,他只是与导演保持一致。在拍摄现场酗酒是个很普遍的问题,尤其是遇到出状况的时候(有些事不断出状况),除了等待,无事可做。6月的一场雪暴令拍摄工作完全停顿。塔可夫斯基宣布,将在早上七点重新开机。录音师弗拉基米尔·沙伦(Vladimir Sharun)去索洛尼岑的房间下通知,发现这位演员和他的化妆师都不省人事。化妆师立刻要来三公斤的土豆,切片敷在索洛尼岑的脸上,缓解“两周的狂欢”造成的浮肿。(不是两天,是两周。)等沙伦再次到索洛尼岑的房间时,化妆师正躺着,而那位明星的脸上贴满了农夫版的契尔氏(33)。

潜行者沿着台阶走进酒吧,就是之前我们见过的那间酒吧。相对而言,顾客多了起来。看来人人都需要休闲时光。窗户像酒保的上衣一样,都需要好好清洁一番,透过其中只能看到暗淡的户外光景。那个男人跟在潜行者身后,在台阶上滑了一跤,又一个滑稽片段。笑料越来越多,简直就是巴斯特·基顿(Buster Keaton)(34)再世,那遗失的、社会现实主义经典《欢乐时光》(Happy Hour)中的巴斯特·基顿。

高个男人,上一幕我们见到的那个,还在那里喝着咖啡,而酒保也还在抽烟。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回到剧情开始的地方。我们不需要什么标记来说明这是最后的机会。来一杯香浓卡布奇诺的机会,或者纯正的伏特加?潜行者告诉那个高个子,去吧,喝一杯——但是当另一个男人拿出他的酒瓶(他一直带着酒瓶走进酒吧,就像运煤到纽卡斯尔(35))时,潜行者却让他拿开。好吧,那人说,我们可以喝啤酒,这是一种古老的关于酒精的诡辩术。酒保给他倒了杯啤酒。潜行者看看表,这只手表是他从老婆那里偷来的,他的行为显得焦虑而不耐烦。酒保倒酒的时候,男人一直端着杯子。酒保刚斟完,他就一饮而尽——不赖!——酒保又给他斟满两杯,他还等着再来一杯。“区”的中心是“房间”,在那里——稍后我们就会知道——你最深层的愿望将能够实现,而这一幕给人的印象是,这个房间就是他的“房间”,他最深层的愿望不过就是在这儿被一杯接一杯的啤酒好好款待。*他端着再次斟满的酒和另两个杯子,走到潜行者和高个儿旁边。他想做个自我介绍,但潜行者[扮演者是亚历山大·凯伊达诺夫斯基(Aleksandr Kaidanovsky)]告诉他,他的名字是作家,而那个高个子的名字是教授[扮演者是尼古莱·格陵柯(Nikolai Grinko)]。啊,这里有大盗们的线索:粉先生、白先生以及种种——《落水狗》(Reservoir Dogs)(36)式的秘密代号。潜行者难道为了最后的任务被诱惑回到了“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