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8/23页)
就在吉普转弯时,他们听到摩托车加速的声音。在发行时,《潜行者》被当作某种科幻片的类型,而这是整部电影中最有科幻风格的片段的开始,尽管塔可夫斯基非常高兴能够摆脱让电影像科幻片的大部分元素,但在《飞向太空》中他没有做到这一点,这部电影仍然被归为类型片(一部设定在未来,发生在太空站里的电影,很难避免不被如此归类),也正因如此,这是塔可夫斯基在所有作品中最不喜欢的一部。*
*史蒂文·索德伯格(Steven Soderbergh)(42)2002年的版本显然有意识地被设定为发生在未来的科幻电影。他声称他的电影并不是重拍塔可夫斯基的《飞向太空》,而是一部对塔可夫斯基电影所改编的史坦尼斯劳·莱姆(Stanislaw Lem)原著小说的重新电影化。这的确有很大的余地;在莱姆看来,塔可夫斯基“拍摄的不是《飞向太空》,而是《罪与罚》(Crime and Punishment)”。不过,索德伯格版的第一个镜头(雨滴敲打在窗玻璃上,橄榄绿与米黄棕色),对塔可夫斯基版的回忆(尤其是快到尾声时,将我们从空间站带回到地球,克里斯那米棕色窗口的镜头)就开始侵扰思绪。这部电影比塔可夫斯基的死忠粉丝们肯承认的要好,乔治·克鲁尼(George Clooney)的表现也一如既往的稳定,虽然他看起来也像往常一样,好像在拍一部乔治·克鲁尼的宣传片。在我看来,这部电影最有趣的是从一开始娜塔莎·麦克艾霍恩(Natascha McElhone)就很像我妻子。这种印象越来越强,我忍不住轻声对太太说:“她看起来跟你很像。”“我知道。”妻子轻声回应。随着影片的展开,这种相似在不断加深。随着角色的每一次死亡与再生,娜塔莎·麦克艾霍恩越来越像我妻子,简直就像看着妻子在银幕上,不断被杀,又不断带着更多的爱与信仰复活。尽管我不愿去想那是我妻子在银幕上,但这种幻觉不断加强,以至我从未对一部电影如此投入过。就像作家有时候谈起的完美读者一样,某种程度上,我就是索德伯格的完美观众。我坐在那儿,想着,“老天啊,那是我太太”,而克鲁尼不断被告知,“那不是你太太”。当他想念她时,当他错误地想念她时,她都不断出现。明星和看客——克鲁尼和我!——都深受其扰。这里并不存在什么虚荣心,我没有在想,我娶了娜塔莎·麦克艾霍恩,所以我就是该死的乔治·克鲁尼。但我不是唯一一个认为我妻子像娜塔莎·麦克艾霍恩的。有一次,我们去阿地朗达克参加婚礼,有位宾客悄悄走到我妻子身边说:“整个周末我都在猜想,您是不是真的娜塔莎·麦克艾霍恩。”在电影上映后那几年,至少还有两个人这么说过。几天前,我们又看了一遍《飞向太空》,结果发现我妻子已经不再像电影中的娜塔莎·麦克艾霍恩了。2010年在伦敦时,我和妻子在当代艺术中心一次豪华的筹款会上曾经坐在她旁边,但并没有跟她说话。娜塔莎·麦克艾霍恩和我的妻子都变了,不过是不同的改变——她们变化的方向是一致的(都变老了),但方式却有微妙的区别。没关系。在电影里,娜塔莎·麦克艾霍恩还是那样,因为那是乔治·克鲁尼记忆中她的样子,而她像我的妻子,因为那是我记忆中妻子的样子。只有这部电影保留了两人相似的回忆,比改编自同一本书的两部电影还要相似。
摩托车手是一名守卫,可能是在巡逻。他穿着皮衣,戴着白色头盔,看起来像是《大都会》(Metropolis)或者《1984》里的守卫。既然科幻小说中预测的那个特殊的日子——1984,2001——已经不可避免地到来并逝去,褪色成了历史,这一类型电影也多数拥有了古董旧物的品质,成为古装剧中以未来为方向的分支。关于这一段,一个可能的解释是,潜行者和他的伙伴们正试图逃脱历史本身的束缚,从马克斯所预言的大毁灭的未来图景中逃脱——这预言在电影拍完以后十几年就最终宣告破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