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第9/13页)
七
陈家村四五个人才有一亩地,人多地少,土地贫瘠。陈家村人把土地当成了宝贝,今天大伙们汗流浃背,除了烧焦灰、撒草木灰,多数人在“塞和毛”(塞秧根)。所谓“塞和毛”,就是用鸡毛、鸭毛与塘泥、人畜粪尿搅拌起来,踏成泥状,然后制成“泥团”(肥料),将“泥团”搓成拇指般粗,再头顶酷阳、脚踩烫水,把一颗颗泥团喂到庄稼“嘴巴”上。
一辆吉普车朝陈家村驰来,腾起了一路土烟。这汽车只有县革委会大院才有,一帮小孩好奇地跟随着奔跑。坐在生产大队办公室的陈金水预感着这不是好兆头,觉得一把火的事儿没准又要烧旺起来。他觉得对不住鸡毛,一个从小失去爹娘的孩子,自己没管教好,让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干出了那出格的事,可这话他却说不出来。如果说了,这事儿就败露了,这小孩就毁在自己手里了,那不成了罪人?如果不说,该如何应对呢?他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阵深深的叹息,但这叹息只是在他的胸膛里迂回,并没在喉咙里发出。他拿定主意,自己是一村之长,得把担子一肩挑了。他急忙招呼窗外玩耍的陈大光,耳语一声后,转身办自己的事。
奔跑戏闹的陈江河突然被大光从身后揪住,陈大光焦急地低声说:“快走,你不能在村里待了。”“为什么?”陈大光急了:“金水叔说的!跟我走!”
吉普车停在了大队办公室门口,三个穿着军棉大衣的人,一脸严肃地坐在办公室。陈金水忙着倒水。其中一人拿出介绍信晃了一下:“我们是县革委会人民保卫组的,听说你们路过诸暨,扑灭大火,救出了公家财产。可人家怀疑鞭炮乱炸是假,火是有人趁乱故意放的,现在来你村就是调查这起纵火事件,你把当时在场的人员都叫来!”
就在吉普车进村的那一刻,十几个货郎和村民就前后脚地来到大队办公室门外。他们的心情是复杂的:我们敲糖换鸡毛怎么会是犯法的呢?我们救火人家还叩头道谢呢?你人民保卫组还能把我们怎么了?
可当陈金水走出办公室,把人民保卫组的意图告诉大家时,一种不祥的神情一下子僵在了这些货郎的脸上,他们一个个傻呆呆地注视着陈金水。
陈金水扫视了众人,低声用义乌话严厉地说:“那火就是我们扑灭的,谁也不许松口,谁若提鸡毛,陈家村就容不了他。”
众人用力点头,跟随着走进办公室。
这些年,在义乌这块黄土地丘陵上,跟全国一样,正在闹腾着一场“革命”。这实在是一场理解错误、执行更加错误的灾难。原本孝义当先、或农或商、或耕或读的土地上,时不时地刮起一阵阵灰色风暴。这风暴让人不能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出来,让人面对一些人和一些事,要瞒哄撒谎。可是在陈家村,陈金水认为: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不饿死!在吃得了大苦、保得了小命的敲糖人面前,那些教条高于一切的力量是微弱的。
一帮敲糖人拥进办公室,陈金水立即上前向革委会的人赔了笑脸:“领导,诸暨那场火怎么烧起来,我们哪里知道呢?我们都被绑在屋里呢,见着火了,就挣脱了绳子,拼着命去灭火了,见了公家的粮食,怎么能不去救呢?人家叩头作揖把我们谢了,再放了我们,就这样。”
谁知领导猛拍桌子:“别以为我好蒙!听说有两个孩子去找你们了,这绳子是挣断的还是割断的?真查出来这是什么性质?你们这是包庇!是犯罪!”
陈金水连忙拉住大光爹分辩:“他儿子跟我们关在一起,民兵亲自带进来的,诸暨人可以作证,我们怎么可能乱说乱动咧?”
另一领导朝陈金水冷哼:“你,一村之主,带着你们生产队的人出去干什么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是在和革委会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