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1(第15/26页)
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老早就打算进城去熟人家串串门,这次终于下了决心。送走她后,迪洪·伊里奇漫无目的地在田野里转悠,这时,尤利亚诺夫卡邮政所所长萨哈洛夫背着猎枪恰巧经过公路,这人对农民穷凶极恶的态度是出了名的,农民们说:“邮信的时候吓得手脚都打战!”迪洪·伊里奇走到路边,抬起眉毛瞅了他一眼,心想:
“这老家伙,你看他,干吗蹚着泥水闲逛。”
不过他友善地打招呼:
“打猎来啦,安东·马尔凯奇?”
邮政所所长停了下来。迪洪·伊里奇走上前问好。
“少来了,打什么猎呀!”邮政所所长闷闷不乐地答道。这人块头大,驼着背,头发灰黑浓密,甚至从耳管和鼻孔里都钻了出来,长着两道弯弯的浓眉、一双深陷的眼睛。
“只不过为了我的痔疮,出来遛个弯罢了。”他特别强调“痔疮”两字。
“您看,”迪洪·伊里奇伸出手掌和五根粗粗的手指,激动地说,“您看:咱们家乡现在荒成这样了!啥也没有,连个鸟兽的影子都没有!”
“林子砍光了。”邮政所所长说。
“砍得精光,连根拔起!”迪洪·伊里奇应和道。
突然又加了句:
“脱毛,全都在脱毛!”
为什么从嘴里冒出这么一句话,迪洪·伊里奇自己也不清楚,但他觉得言之有理。“全都在脱毛,”他想,“如同牲口度过漫长的寒冬一样……”与邮政所所长告别后,他仍久久地站在公路上,不满地四处张望。天上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刮起了讨厌、潮湿的风。在起伏不平的田野——冬小麦田、耕地、麦茬地和棕色的灌木丛上空,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阴沉的天空仿佛就要压到地面。积满雨水的道路像一条条闪闪发光的锡带。人们在车站等着开往莫斯科的邮车,那里飘来茶饮的香味,不由得让人向往起舒适、温暖、洁净的房间,家庭或外出远行……
晚上又下起了瓢泼大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迪洪·伊里奇睡得不安生,牙齿痛苦地打战,身上发冷——想必是晚上站在公路招了风寒——搭在身上的厚呢子大衣还滑落到了地板上。从小时候起,后背一受凉迪洪就会做梦:暮光、狭窄的小道、奔跑的人群、性子烈的黑马拉着的笨重消防车……他醒来划了根火柴看了眼闹表——才三点——于是捡起呢子大衣正要睡过去,却又感到有些不安:有人要偷铺子、盗马。
有时他觉得自己是在丹科夫的铺子里,门外,夜雨滴滴答答敲打着屋檐,门铃不时叮当作响——贼来啦,牵走了他的种马,要是发现,准把他给宰了……有时意识又返回到现实中来。现实也让他放心不下。窗外老头在打更,但一时间,那声音仿佛又离得他很远很远,看门狗班扬准是凶狠狠地一直追到野地里,疯狂地撕咬着什么人,后又突然出现在窗户下汪汪直叫。于是迪洪·伊里奇打算起床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可刚决定起床,大大的倾斜的雨点借着风势又重又密地敲打着黑暗中的窗户。不,睡觉比什么都来得好……
门砰地一响,湿湿的寒气吹了进来——打更老头“油饼”抱着一捆麦柴簌簌地进了屋。迪洪·伊里奇睁眼一看,外面是个雾蒙蒙湿漉漉的黎明,窗户被雾气笼罩。
“生火吧,老伙计,赶紧生火吧,”迪洪·伊里奇用刚睡醒的沙哑声音说,“咱还得去喂牲口,喂完后你再睡。”
老头一夜之间仿佛瘦了许多,由于寒冷、潮湿、劳累,脸色铁青。他用凹陷无神的眼睛看了迪洪·伊里奇一眼。他依旧戴着顶湿湿的帽子,穿着湿湿的短上衣和被雨水泥水浸透的树皮鞋,嘴中嘟囔着,困难地跪倒在炉旁,把气味浓烈的冷麦秆塞进炉子,然后对着炉口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