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1(第17/26页)
自从米哈伊尔节过后,手巾就一直挂在铜壶旁边,脏得够戗。迪洪·伊里奇瞥了眼手巾,咬着牙,闭着眼睛摇头说:
“唉,天上的圣母啊!”
大厅里面有两扇门。左门进去是个半明半暗的狭长房间,小窗户面向院子,用来接待客人。屋里有两张长沙发椅,硬得跟石头一样,坐垫上包着油布,上面爬满臭虫,有活的,有压死了的,也有干瘪的。窗户间挂了幅将军像,海狸毛色的短腮胡须,样子英俊威武。画像四周有很多小像,都是俄土战争中的英雄人物,下面附有题词:“我们的子孙和斯拉维克兄弟们将铭记我们父亲的光辉事迹,铭记这位英勇的战士如何击溃苏里曼帕夏,战胜异教徒敌人,带领子孙登上了云雾缭绕、飞禽盘旋的崇山峻岭。”从另一扇门进去则是主人的卧室。在右边靠门处,放着一个亮闪闪的玻璃橱。左边是白色的炉子和炉台,炉子有一块裂开了,裂口用泥巴糊上,这样一来,它就像个被折磨的干瘦的人,迪洪·伊里奇看到它就心生厌恶。炉后是张双人床,床头挂着条红绿相间的羊毛毯,印着猫耳虎的图案。门对面墙下的橱柜上铺着针织台布,台布上摆着纳斯塔斯雅·彼得洛瓦娜结婚时的珠宝盒……
“铺子有人找你!”厨娘推开门缝喊道。
湿雾蒙蒙,天色又像黄昏一般,小雨淅淅沥沥,不过风向变成了北风——空气也因此清爽了许多。货车驶出站台的汽笛声也比从前欢快、响亮。
“你好,伊里奇。”门廊上一个兔唇农民朝他点头致意。那人头戴湿湿的满族皮帽,牵匹淋湿的花斑马。
“你好,”迪洪·伊里奇斜眼看着那人兔唇间一颗白晃晃的大牙,漫不经心地回答,“买什么呀?”
他给那人匆匆称了盐和煤油,匆匆回到了房里。
“连祷告的时间都不给我留,这帮狗杂种!”他边走边嘀咕。
靠墙桌子上的茶饮已经烧开,咕咕嘟嘟响着,悬在桌子上方的镜子挂上了一层白雾。窗子和钉在镜子下面的石版画也沾满水珠——石版画上是个魁梧的汉子,身穿土耳其黄袍,脚套摩洛哥红皮靴,双手举面俄国国旗,身后则是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圆顶塔楼。画两旁是镶在龟壳画框里的照片。在最显眼的地方挂着幅著名牧师像,穿一身云纹绸教士服,胡子稀疏,腮帮稍肿,一双小眼眼神犀利。迪洪·伊里奇一见赶忙朝墙角里的圣像虔诚地画十字。随后他取下熏黑的茶壶,倒了杯茶。这茶有一股浓烈的白桦树枝味。
“连祷告都不让做,”他想,痛苦地皱着眉头,“这帮该死的,都怪他们!”
应该想想有什么事忘记了,做点什么事,或干脆躺下好好睡一觉。他希望有个温暖安静的环境,清晰坚定的思想。他站起来,打开绑着陶瓷铃铛的玻璃橱柜,拿出一瓶山梨伏尔加酒和一只矮胖的小酒杯,上面写着:“修士也贪杯”……
“我还是算了吧?”他大声说。
可是他斟了一杯,干了,又斟了一杯,又干了。一边喝一边就着厚厚的椒盐卷饼,在桌旁坐下。
他狼吞虎咽地喝着杯里的热茶,把糖放在舌尖上吮吸。一边喝着茶,一边心不在焉又心生疑虑地斜眼瞅着墙上的黄袍大汉和龟壳画框里的照片,甚至还瞅了一眼身穿云纹绸教士服的著名牧师。
“我们这些过着猪一样生活的人没工夫信教!”他想,接着像是和什么人为自己辩解似的,粗鲁地补充道,“到乡下住一阵子,喝喝酸白菜汤就知道了!”
瞧了瞧牧师,他觉得一切都值得怀疑……连他平时对牧师的虔诚都值得怀疑。如果好好想想……不过他赶紧转眼盯着克里姆林宫。
“说来惭愧!”他嘟囔着,“我还从来没去过莫斯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