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 1(第16/26页)
“舌头是不是让牛嚼了?”迪洪·伊里奇一边下床,一边哑着嗓子喊,“嘟嘟囔囔什么东西?”
“巡了一整夜,还叫去喂牲口。”老头耷拉着脑袋,好像说给自己听。
迪洪·伊里奇瞥了他一眼:
“我看见你是怎么巡夜的!”
说完,他穿上上衣,忍着胃部的痉挛,走上踩得全是泥水的门廊,迎来灰暗清冷的早晨。到处都是铅色的水坑,墙壁也被雨水淋黑了……
“没用的下人!”他没好气地想。
小雨几乎不下了,“到晌午还得下大雨。”他想。看着从墙角毛茸茸的班扬向他扑来,满是吃惊:它的眼睛一闪一闪,吐着鲜红色的舌头,喘着热乎乎的粗气……它是跑了一夜,叫了一夜啊!
他抓着班扬的项圈,蹚过泥水检查所有的门锁。然后把它系在谷仓下,回到走廊,看了看厨房和屋子。屋里弥漫着热乎乎的臭气;厨娘睡在光溜溜的长凳上,用围裙盖着脸,撅着屁股,双腿收到腹部,脚上套着沾满灰尘的破旧大靴子;奥斯卡上穿长款羊皮袄,脚踩树皮鞋,躺在床板上,头埋进满是油渍的枕头里。
“这婆子定是鬼混了一夜!你看看她,放荡了一晚上,到了天亮才躺到长凳上!”迪洪·伊里奇心生厌恶地想。
他环顾一下漆黑的墙壁,不大点儿的窗户,盆里的泔水,宽大的炉灶,大声呵斥道:
“嘿!老爷们,该醒醒了!”
厨娘生起火,煮着喂猪的土豆,烧着茶饮。奥斯卡光着脑袋,困得直打跌,给牛马送谷壳去了。迪洪·伊里奇亲自打开吱吱呀呀的院门,第一次走进布帘子、松垮棚子和猪圈包围着的肮脏畜棚。尿、屎、雨混合成一团厚厚的褐色泥浆,没过脚踝。而换上厚绒毛的马匹就在这里来回走动。灰头土脸的绵羊在角落里挤成一团。那匹被阉割了的棕色老马独自在黏糊糊的空槽边打盹。方方的院子上空荒凉、阴沉。蒙蒙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圈里的公猪也一个劲儿病恹恹地哼哼唧唧。
“烦透了!”迪洪·伊里奇想,突然间向拖着麦秆的更夫厉声吼道:
“干吗在泥浆里拖,你这老蠢货?”
老头把麦秆放到地上,瞧了他一眼,心平气和地说:
“你才是老蠢货。”
迪洪·伊里奇迅速张望了一下,看奥斯卡是否已经出去,确定奥斯卡走了后,他很满意,快速走近老头,也装着心平气和的样子,给了老头一记耳光,扇得他脑袋直晃,又拽住他的领口,用尽浑身力气把他推出门外。
“滚!”他吼道,气得脸煞白,“别让我再看到你,你这废物!”
五分钟后,被轰出门的老更夫肩上背着个袋子,手里拄着根拐杖,已经沿着公路回家了。迪洪·伊里奇哆哆嗦嗦地给种马喂水,喂新鲜的燕麦——隔夜的它不吃,只是舔舔。喂完食,迪洪·伊里奇蹚着粪水大步走向厨房。
“准备好了没有?”他推开一条门缝问。
“着什么急啊!”厨娘没好气地答道。
厨房里飘着热腾腾的煮土豆的淡淡气味,土豆从铁锅里捞了出来。厨娘和奥斯卡两人正用杵子一边捣一边撒上面粉,这捣土豆声使迪洪·伊里奇没听见回答。他“砰”的一声关上门喝茶去了。
走进门厅,顺脚踢开门槛旁又脏又重的垫子,便去墙角里洗漱。墙角凳子上放了个锡面盆,面盆上方的墙头挂着盛洗手水的铜壶,小隔板上放有一块椰皂。他洗脸的时候弄得铜壶叮当响。一会儿斜眼竖眉,一会儿哼着鼻子气不过,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哼,这些该死的雇工,现在还撒手不干了!你说他一句,他还你十句,你说他十句,他还有一百句等着你。哼,你们这都是胡扯!现在不是夏天,你们这样的穷鬼一抓一大把。到了冬天缺吃的,你们这些狗娘养的就得滚回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