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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个幽灵似的人还在往前走,他要么就是没注意到自己引起了别人多大的好奇心,要么就是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他个子很高,年纪不大,行动敏捷,但显得有点僵硬。他好像是一个没有意志的人,只是在操纵者声音的指引下一步步往前走。现在我看得更清楚了。他戴着墨镜,黑色的短发,黑胡子。所以他的脸才会显得那么黑。跟他头上戴的白色护士头巾也有关系。但他走路时像机器人一样僵硬的动作却让我浑身一阵阵发麻,不禁心想我们面前的这个家伙到底有着什么样的信仰。

他走到大堂的中央。几个人给他让开了路。有的人看了看他,就转开了视线;还有些人则转过身子避开他,好像是认识这个人却不喜欢他似的。突然,在大堂中央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身子仿佛向上升了起来。他包着头巾的脑袋朝前伸着,胳膊几乎没动,好像是听从上天的命令自己往绞刑架上爬。我现在能看出他是个美国人。从他弯曲的双膝、下垂的手腕和女里女气的屁股上能看出来。典型的美国男孩子。看来他的墨镜颜色还不够深,因为他的一只长长的手上还拎着个遮光眼罩。那种东西只有赌徒和四十年代电影里的夜班编辑才会戴。他身高至少有六英尺。他的运动鞋像头巾一样洁白无瑕,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是阿拉伯狂热分子吗?我心想。

还是疯狂的犹太复国主义者?旅馆里来过几个这样的人。

还是吸毒了?

还是专门跑过来想见识见识战争的嬉皮士高中生,想到这座被诅咒的城市里来寻求刺激?

他换了个方向,和接待员攀谈起来,可是他站立的角度还是面朝着大堂,已经开始搜寻他在询问的那个人了。这时我看见他的脸颊和前额上到处都是小红点,像是被蜜蜂蛰伤的,或者是出水痘,但那红色还要深一些。看来是在哪家臭烘烘的旅店里给臭虫咬了个够,我心想。要么就是出车祸的时候脑袋撞上了挡风玻璃。他开始朝我这边走来。动作又是非常僵硬,脸上毫无表情。走得很坚定,看来他早已习惯了被人注视。有点气呼呼的,遮光眼罩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我坐在那儿喝着酒,他盲目地透过墨镜对我怒目而视。一个女人扶着他的胳膊。她穿着裙子,可能就是把头巾借给他的那个护士。他们俩站在我面前。就站在我一个人面前,旁边什么人都没有。

“先生?他叫索尔,先生,”她说——也许是叫莫特,或是席德,什么都无所谓——“他想问问您是不是那位新闻记者,先生。”

我说我是个记者。

“是从伦敦来的吗,先生?来访问?您是编辑吗?您很有影响吧,先生?”

有没有影响我自己可有点怀疑,我摇着头笑了笑。我在管理层工作,到这儿来只是短期旅行。

“您还要回伦敦吧,先生?很快吗?”

在贝鲁特,你得学会不能提前透露自己的行踪。“应该挺快的吧。”我承认道,尽管事实上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南部。

“索尔能和您谈一谈吗,先生,只是谈谈?索尔非常需要和一位在西方大报社里有影响的人谈谈。他觉得这里的记者什么都见过了,都已经厌倦了。索尔需要一个来自外界的声音。”

我挪了点地方,她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索尔则慢慢地坐到了一把椅子上——这个蒙着脸、一言不发、浑身一尘不染的男孩穿着长袖足球衫,还包着头巾。他总算是坐定了,把手腕搭在膝盖上,两只手拿着遮光眼罩。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低声地对我讲述起来。

“我写了一篇东西,先生。我想请您帮忙,在您的报纸上发表。”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却显得既有教养又有礼貌。但那声音毫无生气,像他的行动一样很有节制,仿佛吐出每一个词都很痛苦。透过他那副颜色很深的墨镜,我看到他的左眼比右眼要小一点,扁一点。没有肿,也不是被别人一拳打得睁不开,而是整个比另一只眼小一圈,仿佛是从另一张脸上借来的。他脸上的那些小点不是蚊子咬的,不是蜜蜂蛰的,也不是划伤。是一个个小弹坑,就像是轻武器高温、高速的子弹在贝鲁特街头的墙壁上射出的凹痕。和弹坑一样,那些小坑周围的皮肤肿了起来,但没有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