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8/51页)

“没什么能持久。你不懂吗,布洛克?吉卜林说的是这个意思。帝国不能,记忆不能。我们什么都记不住。也许一年、两年,也许大半生——如果我们能活到那时候。也许。但接下来我们会死,过后谁会对这件事有哪怕一丁点儿理解?也许当我们两手放在心口,为了不忘记故作姿态,却只能记住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情。”

“这儿还有刑罚,看到了吗?”

他把薄页翻到一张钢笔速写——一个澳大利亚人在被两个看守殴打。翻到一张水彩画——那是溃疡病人住的病房。翻到又一张——骷髅一样的兵在做苦力,在切割面上把巨石砸开。多里戈·埃文斯发觉自己渐渐恼怒起来。

“强过一部布朗尼盒式照相机,我的兔子老伙计,”布洛克贝克笑了,“他到底怎么弄到颜料的,我永远不会晓得。”

“以后的人谁能知道这些画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多里戈·埃文斯简明扼要地说,“谁来下定论?一个人也许把它们看作奴役的证据,另一个看作有倾向、有目的的宣传。象形文字告诉我们在鞭子猛抽下修金字塔是什么感觉吗?我们谈论这个吗?不,我们谈论埃及人创造的华美壮大。罗马人创造的。圣彼得堡的,但我们根本不谈埋在下面数不清的奴隶的枯骨。或许他们也会这样记起日本人。或许到最后,他的画儿全会这样被利用——用来卫护这些人形怪物,说他们很了不起。”

“就是我们死了,”布洛克贝克说,“它也让人们看到在我们身上发生过什么。”

“那你得活下去才知道。”多里戈·埃文斯说。

他很生气,无意间让这些兵中的一个看到他发脾气,他甚至更生气。火焰烧起来,他感觉他已经在忘掉她,他早就感到在脑中重现她的脸、她的头发、她唇上的痣很困难,早在那个时刻,他就已经在忘掉她。他能记起和她在一起的零星片段,亮闪闪的余烬,跳舞的火星,但记不起她,她的笑声、她的耳垂、她扫到一朵红茶花上去的笑容。

“来,”多里戈·埃文斯说,“在火燎上来以前,我们把他放上去吧。”

13

他们抬起裹在带有大便斑块的肮脏毯子里的兔子亨德里克斯,把他和别的尸体并排放,把军用挎包放在他身边,把素描本跟军用挎包放在一起——挎包里只有一个军用套餐盒、一把勺子、三支画笔、几只铅笔、一个小孩用的水彩颜料盒、他的假牙和一些放久的本地烟草。得霍乱死的人总轻得让人毛骨悚然。自从随军牧师鲍勃死后,主持葬仪的就成了林赛·塔芬,他原先是英国国教教会的牧师,因为某些不得而知的邪行被剥夺神职。但他踪影全无,火开始烧灼尸体。

“上校?”中东辣酱开口了。

在这种情况下,时间紧迫,责任所在,按军阶首当其冲,多里戈·埃文斯临时承担了举行葬礼的事宜。葬礼总让他感到无聊,所以他记不得正式葬仪应该怎样,他表演了一个戏剧,他希望他的演技差强人意。开始前,他必须问清楚后来被抬来的尸体的姓名。

“米克·格林。炮兵。西部澳大利亚人,”中东辣酱说,“杰基·米诺斯基。纽卡斯尔的锅炉工。”

多里戈·埃文斯把这两个名字存储到一个永不磨灭的记忆中,它只被唤起过两次,在两个非常重要的时刻:他主持的葬仪和多年后他的临终遐想。给葬仪收尾,他说在这儿他们向上帝举荐四位好人。但他并不清楚上帝跟这一切有什么瓜葛。没人还谈起上帝,连林赛·塔芬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