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30/51页)

吉米·比奇有过一些好年景,有了孙辈,慢慢变老,然后,那场战争越来越经常地出现在他的意识中,那场战争之外他活过的九十年缓慢消解。最后,他几乎不想别的,不说别的——他认为除了那场战争,别的几乎什么也没发生过。有段时间,他能像战时那样吹奏《最后岗位》,怀着一种与己无关的感情,把它当作责任,当作他之为军人的一项工作。那之后,很多年,几十年,他一次都没吹过它,直到他九十二岁,第三次中风,躺在医院,奄奄一息,他用那只还能动的胳膊把军号举到唇上,再次看见浓烟,闻到烧灼的人肉味,猛然间,他意识到,只有它曾经发生在他身上,除此以外,什么也没发生过。

“跟上帝我没什么可争的。”多里戈·埃文斯对布洛克贝克说,他们把竹子向火葬堆上推着、捅着——为了让火焰把尸体包裹起来。“我压根儿也不想跟人讨论他存在还是不存在。我恼火的不是他,是我自己。那样给葬仪收尾。”

“哪样?”

“好像我信上帝似的。念叨上帝这上帝那。”

然而,因为他在不与世俯仰的人中最遵从习俗,所以,与初衷相反,每当找不到别的话可说时,他就口齿含混、飞快地说起上帝、上帝、上帝,他先前就发现,对于夭折和无谓的死亡,必须说的话近乎于无。他的兵看上去满意了,但多里戈·埃文斯受不了事后在嘴里滚来滚去的恶心感。他不想要上帝,他不想要这些火,他想要艾米,但他能看到的只有火焰。

“你还信上帝,布洛克?”

“不知道,少校。是对人我开始拿不准了。”

尸体燃烧发出裂开和爆破的响声。筋腱因为热力而收紧,一具尸体竖起了一只胳膊。

搭建火葬堆的成员之一也向它挥手致意。

“旅途愉快,杰基。你终于离开这鬼地方了,伙计。”

“也许葬仪就该这样。”布洛克贝克说。

“该不该我不敢说。”多里戈·埃文斯说。

“这些兵觉得这样有价值。我猜。即便对你没有。”

“有吗?”多里戈·埃文斯说。

他想起在开罗一家咖啡馆里听到的笑话。大漠深处,先知对没水喝而快要死了的旅行者说他需要的只是水。“没水。”旅行者回答。“是没水,”先知表示赞同,“但如果有水,你就不会口渴,就不会死。”“那我肯定要死。”旅行者说。“你不会死——只要你喝水。”先知回答。

火焰蹿得更高了,空气里满是烟雾、旋舞的竹灰、尚燃的余烬,多里戈·埃文斯退后一步。这气味很香,但让人想吐。他发觉嘴里在分泌唾液,感到一阵强烈的厌恶。

兔子亨德里克斯坐起来,举起双臂,好像要拥抱正烧焦他脸的火焰,接着,他体内有什么爆裂开,带着那么大一股力量,他们全都不得不往后跳,以免烧着的竹子和余烬弹落到身上。用竹子搭起的火葬堆烧成一场越来越狂暴的大火,兔子亨德里克斯终于侧身倒下,消失在火焰中。又有一具尸体爆破,发出很大、很突兀的响声,每个人都蹲下身去。

“大家伙”站起来,抓起一根竹竿,帮搭建火葬堆的人把尸体推到大火中央去——在那儿,它们会最彻底、最迅速地被烧成灰。他们一起使劲,把竹子戳起来,猛一扔,扔回到越升越高的饕餮的火焰中。他们流着汗,大口喘气,没有停下,也不想停下,只想把注意力投入升腾的火焰中,忘掉其他,只想让这状态多持续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