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7/51页)

搭建火葬堆的战俘在一块湿冷的空地上等着,经验告诉他们,烧掉一个人需要很多柴火。火葬堆是一个巨大的矩形、齐腰高的竹堆。一具霍乱病人的尸体连同屈指可数的几件不值钱的个人物品和毯子已经被放在上面。吉米·比奇洛认出那是兔子亨德里克斯,感觉到自己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很吃惊,这感觉总让他吃惊。

霍乱病人碰过的东西任何人都不许碰——只除了搭建火葬堆的人——为了防止传染蔓延,霍乱病人的每样东西都必须烧掉。搭建火葬堆的人把新来的三具尸体和他们的东西抬放到竹堆上。其中一个拿着兔子亨德里克斯的素描本走到多里戈·埃文斯跟前。

“烧掉。”多里戈·埃文斯说,摆手让把它拿走。

搭建火葬堆的人咳了一声。

“我们不知道该不该这样,长官。”

“为什么?”

“这是记录,”布洛克贝克说,“属于他的。这样,未来世界里的人就会,嗯——知道。记住。这是兔子想要的。人们会记住这儿发生的事。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

“记住?”

“是,长官。”

“到最后,每件事都会被忘了,布洛克。我们现在活着比以后被人记住要好。”

布洛克贝克看上去没被说服。

“唯恐我们忘了,大伙儿都说,”布洛克贝克说,“大伙儿不是这么说吗,长官?”

“我们是这么说,布洛克。或者说在一个音阶上没完没了地哼哼。也许这不全是一回事。”

“这就是为什么这本子该留着。这样,发生的事就不会被忘记。”

“你知道这首诗吗,布洛克?吉卜林写的。它不是关于记住。它是关于忘记——每件事怎样被忘记——

被远方的声音呼唤,我们的船队渐渐消逝;

在沙丘和海岬上火焰沉陷:

看啊,所有我们昨日的荣耀

和尼尼微和泰尔城一样灰飞烟灭!

国家的裁判,仍免我们于灭亡,

唯恐我们忘记——唯恐我们忘记!”

多里戈·埃文斯向搭建火葬堆的人点头示意,叫他们把竹堆点燃。

“尼尼微,泰尔城,一条在暹罗神鬼不知的铁路。”多里戈·埃文斯说,火焰的阴影在他脸上画出虎斑一样的条纹。“如果我们记不住吉卜林的诗,记不住每件事怎样被忘记,我们还能记住什么别的?”

“诗不是律法。不是天造地设的定律。长官。”

“不是。”多里戈·埃文斯说,但他恐惧地意识到,对他而言,它实质上是。

“这些画儿,”布洛克贝克说,“这些画儿,长官。”

“它们怎么了,布洛克?”

“兔子亨德里克斯死活都相信,无论什么事发生到他头上,这些画都会留下来。”布洛克贝克说。

“人们会知道。”

“真的?”

“记忆是最真正的正义,长官。”

“也可以说是新恐怖的制造者。记忆只是像正义而已,布洛克,它是另外一个让人感觉是正确的错误概念。”

布洛克贝克叫一个搭建火葬堆的兵把素描薄翻到一页,上面用煤烟灰混成的黑墨水画着新加坡被占领后日军砍下来戳在一排尖木桩上的中国人的头。

“这里有暴行,看见了吗?”

多里戈·埃文斯转头看布洛克贝克。但他只看见浓烟和火焰。他无法在脑中重现她的脸。透过烟幕,画上砍下的人头像是活的,但它们是死的,不复存在。在他们身后,竹火升腾起来,火焰是唯一在自然状态中存在并活跃的东西,他在想她的头、她的脸、她的身体、她插在发间的红茶花,但尽管他用尽全力,仍然记不起她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