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第26/51页)
约翰·美纳杜在费力地搜寻病人脚踝处的血管——为了把竹导管插进去。用的手术刀是一把磨快的约瑟夫·罗杰斯折叠刀。脚踝皮包骨,在紧绷的皮肤上面,勤务兵上下摸索。
“别怕把他弄疼,”多里戈·埃文斯说,“这儿。”
他接过折叠刀,模拟演示一个精准决断的切割,然后手法灵巧地重复这个动作,在踝骨骨结紧上方的部位深深割下去,把血管切开。他迅速把自制导管插进去。霍乱病人猛地一缩,但手术的速度和信心意味着手术刚一开始,就差不多已经结束了。
“现在他会挺下去。”多里戈·埃文斯说。
他最大的成功不是他对个人卫生的坚执,而是这种液体补充。仅仅在过去两天,这个办法就救下好几条性命,有几个人会活着走出霍乱营地,而不是被搬到火葬堆上去。他觉得这对所有人都是希望。
“在这儿,你要么死,要么挺下去。”一个澳洲佬耳语似的说。
“妈的我还没死呢。”那个刚被插上导管的人用低低的、带摩擦音的刺耳声音说。
他们沿着竹搭平台的边沿走下去,检查身体,查看生理盐水刻度,插上导管,有时把运气好的几个人移到比这小很多、用于康复的棚子里去。霍乱病人像在退缩,要躲开他们。当多里戈·埃文斯走近时,看到所有人看着根本不是人,这可怕的病只用几小时就发作,常常致命,身体在几小时内被销蚀殆尽。腹内痉挛在消解他们的身体,蚕食他们的生命。有的人在剧痛中呻吟,其他的用低沉单调的声音哼哼要水喝,有人的眼睛像石头似的从黑影沉沉、塌陷的眼窝里向外呆视。他们走到那个长着猴脸、就要回家到爸妈那儿去的兵跟前时,他已经死了。
“有时他们是这样,”布洛克贝克说,“变得乐滋滋的。要想赶回家的汽车,去看妈妈。那时你就知道他们完了。”
“我来帮你一把。”一个看护拿着担架到了,多里戈·埃文斯对他说。这个看护为人所知的唯一名字是中东辣酱,他把一本破旧不堪、现在发霉了的《比滕太太食谱》31带到暹罗丛林最深处,由此变得很有名。担架是两根粗竹竿中间撑几个旧米袋。
巡视到此告一段落,多里戈·埃文斯帮着中东辣酱和布洛克贝克把莱尼干枯的尸体抬到担架上。他好像不比一只死鸟重多少,多里戈·埃文斯想。一事无成,尽管如此,感觉似乎还是有帮助,感觉他在做事情。要把担架全撑上布,没有足够的米袋——这儿有什么东西够用吗?多里戈·埃文斯想——莱尼的腿在地上拖着。
他们从这被诅咒者之家向外走,莱尼的尸体不停地滑下来。为了不让它从担架上掉下来,他们不得不把尸体从腹部抬起来,翻上去,把“皮包骨”的腿像鹰翅一样分开,搭挂在竹竿上。大腿上的皮肉销蚀殆尽,肛门极不雅地凸出来。
“但愿莱尼没觉得肚子疼,要喷最后一泡稀屎。”中东辣酱说——他正把担架的后面的把手抬起来。
12
从瘟疫一开始,吉米·比奇洛就被分配到营区干活,为了他在每日必需的葬礼上履行号手的职责。传令让他到瘟疫区时,他正在营区边界处等候,他们抬着几副担架走出来。抬最后一副担架前把手的是多里戈·埃文斯,他戴着得意洋洋的军官帽,围着一条红头巾。还有布洛克贝克,他的鞋子让人忍俊不禁,总让吉米·比奇洛想起米老鼠。中东辣酱抬担架后把手,奇怪地把头向后仰成斜角。
吉米·比奇洛跟随这个令人怜恤的葬仪行列穿过湿漉漉的阴暗丛林,军号穿在一根打结连起的破布条上,挂在肩膀上——原先穿在军号上的皮带烂了,这破布条成了权宜之计。他想到他多么爱他的军号,因为丛林里的一切:竹子、衣服、皮革、食物、肉体都会烂掉。只有它好像不会被渐渐腐蚀,最后烂掉。他没什么想象力,但他觉得他其貌不扬的铜号角有点永久性,它已经超越了数不清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