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第25/46页)
“等轮到我,我做每件事都那么平静,这让人难以置信,因为我内心吓坏了。但我把父亲送我的剑从剑鞘中拔出,手一点儿都不抖,按照教导官演示的把剑弄湿,也没让剑从手里脱落,我看了一会儿那些水珠一起滚动,慢慢跑开。你无法相信看那些水帮了我多大忙。
“我站在俘虏背后,找到身体平衡,仔细查看他的脖子——皮包骨头,很老,褶子里有脏东西,从那以后,我从没忘记过那脖子。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我纳闷为什么剑上有些脂肪小颗粒,用他们递给我的纸擦不掉。我只在想——这么一个皮包骨头的人皮包骨头的脖子上哪儿来的脂肪?他的脖子很脏,灰颜色,像你把尿撒上去的尘土。但一旦我把它砍开,颜色那么鲜明生动——红的血,白的骨头,淡红的肉,黄的脂肪。生命!那些颜色是生命本身。
“我想这多容易啊,这颜色多么鲜艳美丽,这么快就结束了,我有些惊呆了。直等到下一个学员迈步向前,我才看见我杀死的俘虏脖子还在搏动,像水泵似的把血抽上来,涌成两股喷泉,跟那中尉杀死的俘虏一样,只不过血的量少一些,等我注意到这,我杀死他一定过了有些时间了。
“我对那个人不再有任何感觉。老实说,我看不起他这么老实巴交接受他的厄运,也很好奇为什么他不抗争。但有谁会跟他不一样?尽管这样,我对他感到愤怒,为他任凭我宰割他。”
中村注意到,幸田用来握剑柄的手不停地握紧又松开,像在排演或做练习。
“我当时感觉,中村少校,”上校接着说,“在我腹内有什么东西,那么宏大,让我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我赢得了什么,这是我当时的感觉。一种宏伟而又叫人害怕的感觉。好像我也死了,现在得到重生了。”
“之前,站在我的兵面前,我担心他们怎么看我。可是之后,只有我看他们的份儿。这足够了。我对什么都不在意,也不再被什么吓着。我就这么看,把他们看透——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罪孽,他们的谎言——我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知道。你的眼睛是邪魔,有个女人有一天晚上对我说。我不过就看着,这足够让他们害怕。
“但过了一些时候,这种感觉开始消失。我开始觉得脑子很乱,很困惑。那些兵又开始没礼貌,又悄没声儿在背后议论我。但我知道。没人再被我吓住。这像菲洛苯——一旦你吃过,即便让你感觉不舒服,你就是想再吃。
“我可不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儿总有俘虏。如果几星期过去,我没把谁的头砍掉,我会去找一个不留恋这世界、脖子又让我特喜欢的人。我强迫他给自己挖坟坑……”
听上校讲这可怕的故事,中村能懂得,即便这举动耸人听闻,要使天皇意愿得以实现,也同样舍此之外没有其他途径。
“脖子,”幸田上校继续说,同时转过头,从一扇敞开的门朝被雨水横扫的夜晚望去。“我在人身上真看到的只有这些。脖子。这么想不对,是不是?我不知道对不对。目前我是这样。我见到从前没见过的人,我看他的脖子,我仔细查看——好砍还是难砍。我从人们那儿想要的只有脖子,奋力一劈,那颜色,红白黄。”
“你的脖子,你知道吗,”幸田上校说,“我最先看到。好一个脖子——我能看到剑该落下的最准确位置。美极了的脖子。你的头会飞出一米远。它就该飞出这么远。有时候,脖子太细或太肥,要不就因为怕,他们要么扭动,要么尖叫——这你肯定能想象——你把这件本该精准的事搞砸了,结果出于愤怒,你把他们用乱剑砍死。你的下士,尽管长着像牤牛似的脖子,他的态度,你看见的。我将不得不把注意力全集中在朝下一劈和我的位置上——为了很快杀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