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9/15页)
举例来说。
为了调查残留孤儿的安置情况,他和小雨一起驱车走厂不少县分。有一天傍晚,他们在筑波湖畔的一个村庄歇息。正是三月末的天气,遍野的樓花开得灿若霞光,与西天的云朵连成一片。他们在湖边散步,一老一少,留恋于这花影湖光之间。
樱树林的深处有座黑暗的墓碑,他们朝它走去。那是一个十九岁的姓大田的日本士兵的墓,年深日久,碑的低凹处已长出层层绿色苔藓,许多字迹也已模糊不清,怛碑顶忠魂两个大字仍清晰可见,仔细辨认字迹,便知道这个姓大田的青年是一九四二年元月由筑波参军,同年四月在中国河南平顶山战死的。细细算来在中国不到三个月便亡命他乡了,从家乡亲人的感情出发未免惨痛而遗憾,所以立大碑以明心迹。碑文由大田所在军团黑田泰正大佐亲自撰写,文中满是崇敬溢美之词,其中不少为中国人熟悉而厌恶,墓后不远就是农舍,那该是大田家的老屋,现在居住着的当是大田的兄弟们。想当初那个十九岁的青年,本可以在这富饶美丽的湖畔平平静静地生活下去,当一个殷实的农民,作一个威严的祖父……然而他却在风华正茂之年,披甲荷戈,踏上异国土地,由杀人而被杀,早早奔了黄泉之路。
久野对着墓碑鞠了个直起直落,很有力度的躬。
小雨冷冷地看着他。
久野说。十九岁,可惜。和我的孙子一样大。
小雨说。可惜,但也该着如此。
久野说。一粒麦子,不落在地里死了,仍旧是一粒。若是落在地里死了,就会结出许多籽粒来。
小雨说。在您看来眼前这粒麦子是落在地里死了呢,还是没落在地里就死了呢?
久野说。当然是落在地里的。
小雨说。结出了什么样的籽粒呢?
久野说。更为饱满优秀的一群。
小雨说。更为黩武的一群。
久野说。不。是一神精神,一种只有日本人才能理解和体会的精神。你看眼前这些花朵,花瓣小,香也不浓,摘下一朵来实在是平凡而细微,但万千朵樓花连成花海,那场面就绚丽多姿,蔚为壮观了,这就是日本精神的缩影。日本社会是惯以集团行动方式存在的社会,每个人都属于集团,在茫茫的花海中,个人不过是一朵花,从树上飙落便会零落成泥碾作尘、联在一起才能成气候。樓花不会变异,它也不是历史博物馆中已经千枯了的植物标本,它至今仍是我们中间活生生的精神象征,氷不衰败。这是一个国冢的民族之魂。当然,从另一方而看,日本人的可悲也在于此,一旦集团提出号召,便不问为什么而积极响应,太平洋战争日本民族悲剧所在也正是如此,这是我们对这场战争的反思,小雨说。每个文化传统中都有关于战争的信条,我们把二战归结为日本军国主义的侵略,归结为捍卫民族存亡的正义之战。作为被侵略者,我们崇尚的是另一种精神,一种不屈不挠、前仆后继的喋血精神。无论日本的民族精神多么完美,对于被侵略国家来说都是无异于恶魔一样的灾难。在死去十九岁的大田的时候,中国正有成千上万个十九岁的青年在日本人的枪口下死去,与眼前大田的十九岁相比,我看重的是那颗令他致命的子弹。
久野说。为政焉用杀,这是我当时的反战思想,我驻防滏州的时候还教过当地小孩学文化,送给他们石板、石笔,那都是些很聪明的孩子。我是学教育出身,教育者的责任心趋使我承担起这个义务,人不能没有文化,无论中国还是日本。小雨说。民族不能没有自己的文化。您的思想不是反战,是换一种方式的侵略,在剌刀尖上挑出一串花环,再微笑着把刀刺入人的胸膛。比起眼前的大田来,实际您更可怕,进行武装侵略的同时还进行着文化侵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