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1/15页)
是来教中文的吗?
是的。
请进吧。
小雨随那女人进到一间很大的客厅,西式建筑却是中式摆设,北面墙上挂了,幅朴正熙的字。
成德达才经天纬地克己勘行周情孔思款头足送给久野先生的。小雨想这位久野该是那位研究室主任的父亲,否则不会挂在这里。朴正熙对中国人来说是位不很陌生的韩国首领,名声虽不很好,字却写得很有功底,明朗大气,用笔老到。朴正熙能送字给久野家,足见关系非同一般,这位要人不知与久野家有过什么瓜葛。字的下面是张楠木条案,案前是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条案上摆放着掸瓶、帽筒和大理石屏架,这些物件在现代中国家庭中都是已经绝迹了的东西,在东瀛却奇迹般地存在着。陆小雨是世家出身,对此还不很陌生,若换了别人会以为这里是电视中的场景。左面窗下是二张木椅两个条几,与右侧同样的摆设遥遥相对,充分体现了中国人完美对称的审美观。不同的是左而墙上挂了一个相框,相框里面那位着和服、留小胡子的半身男人像使人想起鲁迅笔下的藤野先生。像中的男子与久野主任有着很多相似之处,长脸、细目、直鼻,按中国说法当属相貌清隽、仪表不俗之辈,想来那该是久野已经作古的父亲厂。屋中间铺着中国宝石蓝提花地毯,最令小雨惊奇的是八仙桌前那个高脚的铜痰盂,现在寻遍中国怕也难得一二了,就她也只在老式照相馆照片里见过。
正打量间侧门开了,中年妇女推出一张轮椅,上面坐了一位梳着发辔,着绒披肩,有一双很美的眼睛的老太太,老太人身后跟出一只突眼、没毛的大枸。这样的老人也能学外语?小雨不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那疑虑的目光显然引起了大狗的不怏,它汪一声蹿过来,冲着小雨不住地吠,小雨更是吓得连连后退。
中年妇女蹲下去,哄孩了一一样拍着狗脑袋说。莉莉,不淘气,小雨明白,这就是久野要她对之有爱心的莉莉了。
莉莉黄色,短尾,脸上的肉嘟噜着,叫声嘶哑,丑陋至极,是一只典型的北京沙皮狗。
小雨向久野夫人问候,问候声淹没在犬吠之中。
夫人疼爱地看着她的狗。
狗还在叫,女人还在哄,看样子,时半刻它还不打算停下来。
久野夫人让小雨坐到她身边去,小雨坐过去了,这样狗才安静下来。与狗的周旋使授课时间比原定的推迟了十分钟,这对时间观念非常强的日本人来说是了不得的事。小雨首先客套地说了感谢久野先生的诸多关照,又赶紧拿出为久野夫人选购的中文课本,翻开首页,打算从汉语拼音教起。
久野夫人一直没说话,总是用美丽的眼睛不信任地看着小雨,小雨的心里立即变得很没底,对未来的教学质量也失占了信心,因为她不知道从那张一直紧闭的嘴里发出的汉语拼音会是怎么一种音响。她认为久野真会开玩笑,让这样年龄的人学习外语简直是异想天开。看着几乎瘫在轮椅里的人,看着闪猛的沙皮狗,小雨至今才体会出对学生有耐心,对莉莉有爱心1句话沉甸甸的分量,也预感到自已将为这句话所要付出的代价。
大人把书拿过去前前后后仔细地翻、狗莉莉也蹲在旁边煞有介事地一块儿看。小雨在旁边坐着,看着这幅挺有意思的画面一静静地等待。
老夫人把书翻够了顺手丢在桌上说。这本书是香港人编的,我不学,我要学北京人编的。
听广老太太一口纯正河北话,小雨惊异得几乎喘不出气来,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汉语,岂是用汉语拼音能了断得了的。
您的汉语说得很好,不用再学了。小雨希望这件事情能彻底结束。
语言得常练,老搁着它就忘。老夫人摇头晃脑地说。小雨觉得很害怕,一怕听这口地道的滏州腔,因为论起河北话来她决不是夫人对手,二来她怕注入了兴奋剂般的病夫人因为激动而突然心肌梗塞或是脑溢血什么的,她将无法向上司交代。小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