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14/29页)

这里涉及关于创作的两种情况:一种是如上所总结的人类精神世界的共性,思维之间的交叉与影响、嫁接,遗传的属性。另一种更为内在,说的是一个作者的创造源头必然归结到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那种经过无数代人积累的、古老的记忆,或者说无底的集体潜意识。其线索的追踪只能通过创造性的开掘来实现。虽然所谓线索就像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但每一个作者(或每一种感觉)确实又是一个通往幽冥的世界的点。读者(或写作者)可以从那个点进入他的地下通道,这个通道将精神的大千世界与读者(或写作者)童年时在里面读过书的鸡圈连接起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表层世界是无限复杂的,源头则是透明而单纯的。

那么怎样去开掘呢?写作和创造性地阅读。将这种工作坚持下去,人将战胜“眩晕”与厌世,他的眼前将会呈现隐秘的历史长河的轮廓。

向着黑魆魆的下边观看

这一篇的主人公“我”有一个“黑魆魆”的过去,“我”曾经是赌徒,还做过人贩子,也许血债累累。白天梦里,每时每刻,“我”都觉得有很多人要找“我”算账,“我”的过去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后来“我”终于解脱了自己,逃到一个地方躲起来,同女儿一块过一种安静的生活了。然而“过去”是不会放过“我”的,好不容易被“我”摆脱的一切重又回来了,“我”又象从前一样老毛病复发。为了利益,也为了自己的性命,“我”袭击了“我”的仇人,将他杀死,并同仇人的姘头一块制造假现场,以便顺利地拿到一大笔钱。

在谋杀过程中,“我”时时刻刻感到,“过去”不但没被“我”摆脱,反而越来越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数不清的方方面面的关系将“我”缠在一个死结里头,“我”马上就要束手就擒了。死去的仇人的尸体让“我”和他的姘头伤透了脑筋,他生前毁了“我”的生活,死后还得主宰“我”的命运。而这个女人,这个从“过去”走出来的仇人的姘头,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家伙,她非常老练地帮“我”实行了谋杀,就像是为了断掉“我”的退路似的。她甚至由于谋杀变得更为兴奋,命令“我”马上帮助她达到性的高潮。多么奇异的欲望啊。然而这场性交活动对于她来说更像一种表演给死者看的仪式,或者说她在表演艺术的高潮——因谋杀“过去”而达到快感的极限。她,同样有一个不堪回首的过去,在谋杀产生的一刹那间,她的过去就同“我”的过去汇合了,我们两人的生命体验攀上了同样的境界。

“我”和那姘头将仇人的尸体搬进电梯,我们往上升时,“我”又回忆起“我”的另外的过去。这个过去是由“我”妻子和女儿构成的。当初“我”在逃脱仇人之际也逃脱了妻子——一个残忍的女人,时时刻刻忘不了将“我”控制在她手心。不久前她找到了“我”,向“我”发出了恐怖的信息,而且“我”女儿也被她重新掌握了。“我”的平静已经彻底失去了,“我”必须尽快拿到那笔钱,恢复从前逃犯的生活,不然“我”就会被“我”的妻子弄得窒息而死。

电梯到达楼顶,“我”的回忆也结束了。三个与尸体很相像的男人在电梯口等待着“我”,他们是“我”的过去,也是“我”的将来。这一次,“我”将如何逃脱呢?

所谓“黑魆魆的下边”就是一个人的历史。艺术家是背负罪恶历史的、苟活的逃犯。这个故事里头有三条时间的线索在交叉:“我”的线索,仇人和仇人的姘头的线索,“我”的妻子的线索。其中“我”的线索又曾由另外两条线索发展出来。由此可以看出,追捕与迫害是永恒的,缓解是暂时的。你选择了艺术生涯,你就永世不得解脱,世俗体验变成噩梦,死的威吓成为家常便饭。但这却是最符合你的本性的一种选择,所有那些个恐怖电影,那些个荒诞表演,实际上都是你自导自演的。子弹还没有打穿脑袋,棺材盖子还没有最后落下,好戏还没落幕,你就得表演下去。越紧张,越惊险,你越能忘记向你逼近的结局。仇人既是你要逃脱的,又是你为之深深受到吸引的,是由于你内心深处那隐秘的需要,你才永远不可能摆脱他们。艺术家的本领,就是将罪恶的过去,变成阴谋的将来,并通过阴谋来改变既成事实。你永远失败,但失败中永远孕育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