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15/29页)

小结

当一个人睁大眼睛辨认下面那黑暗之中的东西时,他在看什么?他看见了什么?当然,他是在看自己的灵魂,他从那里头辨认出了自己命运的结构。“我”是邪恶的,“我”却又能意识到自己的邪恶,所以“我”在逃亡中总想挣脱罪恶的圈子,从此洗手不干。“我”周围的那几个人比“我”更邪恶,也更强硬。“我”自己作恶还好像是迫不得已,他们却是出自本性。其实这几个人就是“我”自己的镜子啊,他们在促使“我”意识到“我”本性里头的邪恶呢。为什么赌场里的老虎机,追逐肉欲到死的妓女,还有“我”那无恶不作的前妻,会对“我”有不可抵御的吸引力呢?这不正好证实了“我”天生就是她(它)们一伙的吗?从“我”的行迹来看,“我”的确同这几个恶人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在于“我”的内心,“我”自动被培养起来的那种宗教感。就是这种东西让“我”对自己做过的一切感到无比的羞恥,不断地痛下决心要洗手不干。这样,“我”才成了被追击的逃亡者。

可是“我”是不可能逃脱的。做过的事无法一笔钩销,种种的关系就像越勒越紧的绳索,逃亡的前方则布满了鳄鱼坑似的陷阱。“我”已经知道,一次次出逃是“我”的本性;顺从于“我”那邪恶的前妻的无止境的欲望也是“我”的本性;杀死追踪者约约是出自“我”的本能冲动;隐居起来过一种清静的生活也是出自本能的复归的欲望。那么这一切只能说明,“我”的本性是由一种势不两立而又纠结不清的矛盾构成。啊,“我”那没完没了的心灵逃亡之旅啊。

“我”的对头永远在世界的各处搜捕“我”,他们知道,逃亡的人是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的,何况是像“我”这样凶残的逃亡者,为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家伙。也许,他们收紧圈子,露出狰狞的面孔,就是为了看“我”能跳得多高。他们对“我”的拙劣表演很会意,脸上显出了幽默的微笑——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你还是你!是啊,“我”必须逃亡;“我”必须洗手不干;但“我”往往又必须做一些更可怕的事,因为“我”不愿意死啊!因为“我”抵御不了那种黑暗的诱惑啊!

像“我”这样的人,什么都不信,一切都只能顺从冲动,迟早是要完蛋的。注定要完蛋的“我”,又受到方方面面关系的制约,除了任其自然,将余下的日子过得更为浓缩和惊险之外,实在也别无其它选择。然而不可否认,“我”的确经历过那么多的消魂的瞬间。比如同那姘头面对僵尸的性交;比如从保险公司骗保成功;比如甩掉尾巴之后短暂的缓解;比如同前妻曾有过的共处的幸福……“我”怎能抱怨我的命运?

在人生这张阴谋之网中,“我”是一名有自我意识的恶棍。“我”已不可能再考虑用洗手不干的方法来撇清自己了,“我”只能在心的深处痛悔、懊恼,一直到死。

第六章

一件艺术作品的问世背后必定有种种阴谋,像这种现代艺术,主人公同他的对手或敌人的关系总是那种深层意义上的同谋关系,即,为了演绎自我意识之谜,各方都将自己发挥到极限。

“骗子翻译家”马拉纳,其内心世界充满了阴谋诡计,每时每刻处在战争的边缘。据说他是三料,甚至四料特务,他身处多重矛盾中,却能应付自如;他习惯于在枪口下阅读,以便将自己摆进去;越是处在荒芜的窒息的环境里,他那狂人似的大脑里的思维越活跃。这样一个有着无比复杂的精神生活的人,信奉的却似乎是虚无主义。他认为一切作品的作者都不存在,因为一切作品都是同一个人写的,这个人是一位住在山洞里的印第安老人,他又是荷马转世似的永生人……读者只有深入到马拉纳的内心,才会知道他的“虚无主义”究竟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