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16/29页)

作家弗兰奈里陷入危机无法创作,世界因此而像要全盘崩塌。围绕他旋转的那些机制(内心机制)发生了混乱,隐居的老作家无比苦恼——由于对自身不满,由于厌世。他觉得他所构思的一切故事全是老生常谈,是前人已经说过的事,如果他再不突破,他的创作生涯就完了。这位伟大作家所经历的苦恼实际上是一切艺术工作者常经历的自我怀疑。弗兰奈里发现山中对面小别墅的阳台上有一位女郎(柳德米拉),她那美妙无比的阅读姿态令他着迷。他想,这位女郎就仿佛居住在另外一个时空之中。弗兰奈里的脑子里生出了一个新的标准,即,让自己的作品达到那位女郎的境界——一个超凡脱俗到近乎于无的境界。可是不论他坐在写字台前写出的是什么故事,他都觉得距离那境界甚远。于是他开始写日记,记录那位女郎的读书活动,从她的表情来分析她喜欢读什么,然后忠实地写下来。他感到自己找到了一条精神的出路。然而马拉纳的到来搅乱了他的平静。马拉纳冷酷地向这位老作家指出,他的日记并非他所梦想的“纯”境界,仍然是世俗之作,是对曾经有过的东西的“抄袭”。老作家面色铁青,精神几乎崩溃。其实马拉纳只不过是说出为他所忽视的真实,即,任何诉诸文字的文学都只能是妥协之作,哪怕日记也不例外,因为语言并不是作家发明的,语言所唤起的意象同样如此。你要写文学作品,你就必须承受同世俗交合给你带来的厌恶感,也就是“不洁”的感觉。没有任何一位作家可以做外星人。写作就是在语言的世纪沉渣中进行的暧昧营造,只有不怕脏,才会产生空灵透明。另外,艺术是一种发展着的历史,谁也不可能置身于历史之外。彻底的“纯”作品不存在。你要做写作者,你就必须忍受妥协带来的恶心和沮丧感,还有暗无天日的幻灭感。作家虽不能成为‘小说之父’那样的万能者,但作家可以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进行别人不能替代的创造。所以,只要弗兰奈里对那位女读者(纯精神的象征)的爱不熄灭,他的作品就具有某种永恒性。达不到永恒,却总在对永恒的渴望中,这是写作者对自己的明智的定位。马拉纳是精通规律的高手,他一眼就看出弗兰奈里的问题出在哪里。似乎是,他们之间发生的事非常隐秘,近于无稽之谈。但马拉纳正是一位善于用“虚假”来表现真实的大师,他近乎粗暴地将真理揭示给了老作家。

苏丹王后是马拉纳解救的另一个人。这位“生性敏感、不甘寂寞”的女人把阅读当作自己的全部精神生活,但是她的阅读被强行中断了。精神魔术师马拉纳,按照东方文化传统的战略为夫人制造出一本又一本的小说,每一本都在最精彩的地方中止翻译,然后开始翻另一本,并将后者镶嵌到前者中去。马拉纳知道对于王后来说,阅读既是平息内心风暴的手段,又是防止精神颓废、抑郁的良药。而他的使命就是让夫人头脑里的那根弦始终保持紧张,让“革命”不断在头脑中演习,而不是在外部爆发。他制造的书籍达到了这个目的:

你觉得艾尔梅斯·马拉纳仿佛是一条蛇,它将毒汁注入阅读的天堂…… [230]

马拉纳的天职虽然是制造虚无的毒汁,这种毒汁却是能够使人兴奋、使人警醒的良药,它激活了已经开始萎缩的生命。男读者读了马拉纳的信件之后,便进入了他的幻想世界,他将马拉纳的女读者的样子按柳德米拉的样子去想象:

你已经看到柳德米拉在蚊帐里侧身而卧,在渐渐小下来的季风中,她的卷发扫在书页上。与此同时,宫廷的阴谋在沉默中磨快了刀锋。而她,一味沉湎于文字的流动中,就好像那是这个世界里唯一可能的生命活动。这里,干沙逗留在沥青层上;这里,由于能源的瓜分和国家的原因充斥着死亡风险…… [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