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12/29页)

伊琳娜要求的是离奇的肢体动作,排除了性欲的性交模拟,失去重力的舞蹈表演。这种向着死亡的表演,不正是艺术本质的表演吗?所以纠缠在一起(艺术自我的一分为三)的三个人配合默契,朝着死亡的境界发起冲击。在高潮过后,“我”终于实现了我的使命,破译了“我”内心的谜:原来被秘密判了死刑的间谍正是“我”自己。是“我”要颠覆制度,战胜对手!但为什么要通过这种古怪的仪式来弄清底蕴呢?这是因为本质是看不见的,只有压榨下的表演才能接近它。说到底,专制的伊琳娜不正是“我”的自由意志的体现吗?要不然她怎么会对“我”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使得“我”如此心甘情愿地为她卖命?人性是何等的深不可测啊!

也许所有追求精神发展的人的内心都有一个伊琳娜。这个女人掌握着使精神现代化的秘密机制,她的发明创造再现了艺术家漫长痛苦的历史,同时也揭示了自由的通道——汗水,呻吟,窒息,再加上孤注一掷的决心。

小结

故事里似乎有两种革命——外部的和内部的。其实这两场革命就是一场,只不过在革命刚开始时“我”没有意识到它的本质,它对于“我”便显得好像是外部的。伊琳娜从一开始就知道革命是什么,而“我”,下意识里头也隐隐约约地有所感觉,所以“我”一见她就被她吸引过去了。“外部”革命给读者的印象是:她不可抵挡;她让人看见生命中的真空,给人造成眩晕;有一小部分人在自觉或半自觉地追求革命的体验。

外部革命是内部革命的准备阶段,“我”在伊琳娜的启示下看见深渊,同死亡结盟之后,便死心塌地去追随她了。伊琳娜(还有她的助手瓦列里安诺)要使“我”懂得面对死亡的存活技巧,她在她家中精心设计了舞台,由她来导演赤裸裸的,自力更生的内部革命剧。由我们三人所表演的那种蛇形的曲线运动,为的是转化身体的和性欲的能量,也就是将肉体变精神。这样一种转化该有多么艰难。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挖空心思来搞这种违反自然的表演呢?这是因为在当今,生存的空间已变得如此的狭小和壅塞,人要自由地释放本能几乎已不可能。可是伊琳娜这样的人依然渴望着自由,渴望着生命的发挥,而且因受到压抑而更为强烈地渴望。在艺术领域中,新事物是由渴望唤起的,所以就有了我们的奇特的表演。我们以这种极限表演释放了我们内部的能量,战胜了死亡与眩晕,于气喘吁吁之中感受自由,于暗无天日之中感受精神之光。伊琳娜,要多么异想天开就有多么异想天开的女神,“我”又怎能不听命于她?难道“我”不是因渴求而浑身颤抖吗?

在极度的压榨之中,“我”开始了紧张的思索,也就是开始进行深层意识的活动。“我”朦胧地感到“我”必须死里逃生。也许这本来就是伊琳娜压迫“我”的目的?当然是!“我”阴险地爬动,人不知鬼不觉地摸索,终于发现了谜底:是他们两个要判“我”死刑。为了什么?为了“我”一心求生的背叛举动。那么死刑判决书意味着什么呢?他们是有意让这文件落到“我”手里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是否意味着“我”应该以更高超的阴谋来继续逃脱伊琳娜所代表的组织的惩罚?

密室里的这种离奇的创造活动,虽然自古以来就有过,但只有到了由卡夫卡开始的现代主义阶段,才变得如此紧张、严密,就如同千钧一发似的。在一个塞满了物质的世界里,精神如同蛇一样在细小的空隙里婉娫爬行,拼全力争抢生存的机会。对于艺术工作者来说,停止运动意味着立即死亡,而能量只能来自对自身的压榨。你越有能量,便越能体验生命的最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