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章解读《假如一位旅行者在冬夜》(第10/29页)
这一章里面还传达了一个重要的观点,那就是人类的精神不会随个体的消失而消失,精神是一个“场”,她是可以传承,传递和发展的,她像岩石一样具有某种普遍性和永恒性。只要有高级动物存在的地方,就会有这种“场”。石头,锚,碉堡,墓穴等等,这些冷冰冰的事物无不传达出她的信息,激励着人们加入她那激情的运动。谁会视而不见,不为所动?你既然还活着,你的本质,你的生命的意义就在这里啊。卡尔维诺审美运动中包含的残酷之美在这神秘的篇章里得到充分的展示。她真是令人如醉如痴,也令人奋发向上的运动。为了这种幸福,人宁愿长久地徘徊在墓地,沉浸在浓黑的阴影之中长时间地冥想。艺术家,像猎狗一样追寻着死亡的气息,化腐朽为神奇!
第四章
教授在男读者面前表演了一次精彩的行为艺术,表演到后来,男读者、女读者都加入到了这场戏里头。
起先,他通过他那种特殊的朗读(忠于原作的“朗读”是原始的发声,是永远不需要回答的、直抵本质的表达。因为辛梅里亚语不是交流的产物。)向男读者展示纯文学的阅读和写作究竟是什么样的底蕴。渐渐地他将自己变成了一条鱼,用他那自由的生命运动来把握精神,使故事中隐藏的东西活动起来,贯通起来,将世界变得流畅而透明。于是研究所、书架和教授消失了,男读者来到精神的异地。柳德米拉也不期而遇地来了,也许她一直就在这里。教授在故事中表达着物质世界的虚无,随着这种怪异的阅读,他的身躯也渐渐消失。也许他就要进入《浮士德》里面“母亲们”所在的地底。他告诉他的这两个学生,一切书籍的下文都在彼岸,辛梅里亚的语言是活人的最后语言,这种极限的语言是一道门槛,越过门槛便是死人的没有词语的语言。而活人来到这个门槛是为了倾听彼岸的事情。他那尖叫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人却不见了。极限阅读经常是很恐怖的。异地的风景虽然诱人,但无处不隐藏着死亡的威胁。就像进入了一个罗网,有看不见的手正在收拢那张网。这种阅读是对身心的训练,使人消除僵化,恢复应有的律动。
由于死亡恐怖的袭击,男读者和柳德米拉紧紧搂抱着躲到一个角落里,用他们的身体语言证明着活人也可以拥有没有词语的语言,至少是可以感受这种语言。
“阅读总是这样的:有一样东西在那里——由写作构成的东西,坚固的物质性的对象。它是不可改变的。通过这件东西,我们再依照另外一件不存在的东西来衡量我们自己。这个另外的东西属于那个非物质的看不见的世界,因为它仅仅能够被思考、被想象,因为它曾经有过,但不再存在。它过去了,丧失了,再也达不到了。在死者的土地上……”——教授
“也许,它不存在是因为它还没到存在的时候。那是某种被渴望、被害怕的,可能或不可能的事物。”柳德米拉说,“阅读是朝着某种东西行进,那种东西即将出现,但还没有人知道它会是什么……”——柳德米拉 [226]
当教授又一次强调虚无压倒一切时,柳德米拉激动地起来反驳了。她用青春的活力,实实在在的渴望,用她对书籍的迷恋来证实精神的存在,也就是用身体来同原则对峙。她想说的是,人是可以分裂的,词语也是可以分裂的,当她读着手中那本有形的、物质的书时,她同时也在读另一本地下的、无形的书,而这正是她一贯的阅读方式。真正的文学绝对不是要毁灭人、使人颓废的东西,真正的文学是向人传达生的意义的文学。教授赞同了她的意见,但仍然坚持说,“过去”(即辛梅里亚语)已经永远消失了,虽可以通过阅读唤起回忆,但毕竟不再存在了。这时柳德米拉就说出了她的人生信条:她是将“过去”当作“将来”来追求的,她通过阅读向可能的世界突进,而这个可能的世界本身就是辛梅里亚王国。她的每一次阅读都是为了达到这个境界的努力。在这个意义上,作品绝对是可以交流的,也只能在交流中存在。同古人交流,同今人交流。就这样,柳德米拉作为最好的读者,通过表演完成了教授的研究。但也许,这正是教授一开始同他们进行这种特殊交流时的本意?是他在诱导着这些听众同他一道追求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