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分 贝尔的报复(第8/17页)
她把事情弄得多么糟糕啊,她放任自己喝汤的欲望,结果无数个欲望涌了进来。它们把她践踏至死,这些都是她多么想要的东西。那个马文·盖伊说你不能逃避什么来着?税务、死亡与麻烦。好吧,我现在将死,还有一堆麻烦,不过我倒是五年没有交过税了。给我记着啊,马文!贝尔身体靠回到床上,她不知道是不是肺结核导致她呼吸不过来,抑或是她所有的失望、她犯下的错,以及她的孤独让她想要窒息。贝尔把手举起放在胸膛上,她的心跳得厉害。她在一艘盛满悲伤的船上行驶,久而久之,她会被带去远方,再也回不来。
过去,贝尔咳嗽犯了的时候,沃尔特的眼睛会在整个房间里游荡,他哪里都看,就是不看她。那混蛋,她曾经为了看他或者她的母亲一眼,可以放弃全世界。想象一下这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海蒂看沃尔特会像看见蟑螂一样,然后假装他不存在。
海蒂做的那汤一定是蔬菜汤,贝尔小的时候家里没有钱买肉,汤的味道咸咸的,里边放了点西红柿。贝尔想起了中国外卖餐厅里的汤,那暖暖的液体从她的喉咙里流下,云吞的质感停留在她的齿边。她记起有一家面包店里有一种黏黏的小面包,许多年前她常常去买。她想不起具体是什么味道了,但是她仍记得跟卡西走在亨利街上,手里捧着温暖的小面包,她会把外层的蜡光纸揭下来,以免咬的时候吃下去。卡西每次买完过后都要求她们走路回家,这样能把吃进去的热卡消耗掉。贝尔的姐姐们过去常带她去跳舞,她从来都不是屋子里头最漂亮的一个,但她总是能遇到青睐她的男孩子。有两个还想娶她——非常好的非常不错的男人,现在已经成家了,住在陶皮霍肯街一栋漂亮的房子里。贝尔曾经万般鄙视他们,她认为他们是渺小而平凡的。她乐于拒绝他们的求婚,乐于伤透他们的心。女人嫁给这样的男人整天除了购物以外没别的可做,几乎无聊得与死无异。然而现在,我也反正要死了。
贝尔记得她十六七岁的时候,和她的朋友丽塔一起坐在学校的巴士上。她们刚旅行回来,在德国城附近的一片住宅区的红灯前巴士停下来。她们那次是去的哪里?贝尔想了好几年也没想起来。她和丽塔聊得正欢,她们紧挨着坐着,互相靠在对方身上,像所有小女孩一样。巴士突然停下来,她们抬头看看车窗外。
“哦!”贝尔说,“那是我妈妈!”
海蒂那时四十出头,是现在贝尔的年纪。她的肤色像杏仁的内部,她有着栗色的头发,卷曲地垂在背上。她的模样像二十五岁的女人,贝尔看见她的时候,她想大呼:“她多美啊!她真是个美人!”
惊讶的同时,她没有注意到海蒂并不是一个人。
“那是你爸爸吗?”丽塔问。
海蒂跟一个又高又瘦的人手挽手走在一起。他们一起漫步,一起用同样的步调穿过街区,仿佛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就是上天派来让他们一同穿越这条街道的。那男人看着海蒂说些什么,他们亲密地相拥,两人在一起很自在,海蒂仰面大笑。贝尔几乎要哭了,她从来没见过妈妈笑成这样,她从来没见过妈妈脸上有过任何欢乐。海蒂在贝尔的生活中一直是严厉的,爱生气的,她总以为海蒂一直都不高兴。她很想了解此时此刻的这个妈妈,这样美丽与快乐,她让那明亮的午后都变得暗淡无光。这个肉桂色的男人把海蒂的光亮带了出来,这样的海蒂贝尔从未期盼出现过。
“不是。”贝尔对丽塔说,“那不是我爸爸。”
贝尔抓起床单,她又开始咳嗽了。母亲是多么坚忍与笃定,她的性格火辣,深邃莫测。姐姐们都说贝尔有海蒂的性子——神神秘秘、急脾气。她害怕妈妈胜过任何人,她生妈妈的气胜过任何人,她渴望得到妈妈的爱胜过任何人,但海蒂总是那样遥远,像海岸一样,驶出海港的船离她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