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西贡(第4/12页)

那个星期,我到处询问她的名字,她住哪里。非常不容易,因为她不住在我们那一片。我坐车到了南费城,以前我从来没来过这里。我一直都待在一个城市,从来没有外出过。我还记得我很惊讶,那里居然是如此安静,如此整洁的小区。来之前,我想象那里是垃圾满天飞,街道上都是衣衫褴褛的黑人。茜茜开了门,我一见到她便摘下帽子。她在窗户那一边看着我,我手里拿着帽子,对她说:“我是富兰克林·谢泼德。很抱歉打扰你,我在亚特兰大城的海滩见到你,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能否找个晚上出来走走。”我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但那天站在她面前,我的脑袋已经空了,我能够想出来的词就是这些老套的乡村的东西。她笑笑,点点头,让我周五晚上再过来,于是我去了。那年,我19岁,茜茜22岁。六个月后,我们结婚了。

今天晚上我错过了日落。我们在检查船只的时候,夜幕就悄然降临了。我喝醉了,跟米尔斯和平基在打牌。刚才还是白昼,下一秒钟就变成黑夜了。我很看重日落,即便我在执勤,我也要跑到上面去看着天边渐渐变成黄昏。它让我知道,这个奇怪的地方仍然属于地球,我仍在地球上。

简章里,他们说这个岛上到处是藏匿的敌人。要是我走进海滩里的树林深处,我便会找到一个村落。住在那里的人们会听见我在丛林里的脚步声,等我到的时候,他们便全部消失在树丛里了,什么都不剩下,婴儿,以及一切。简章里说,我们若是在敌区找到村落,一定要放把火烧了。但我们没有必要这样做,我们已经埋了地雷了。敌人会划着他们的小船来到海滩上,把船停在岸边,然后走进丛林。他们会带着他们的生活必需品穿过沙滩,那时地雷便会将他们炸个粉碎。他们的耳膜会震破,他们的双腿会炸飞。

“妈的!”有人在我身后说。我转身,看见有人在退后,沙里有个大洞。“妈的,妈的,妈的。”有人说。他们引爆了一个地雷,不过那是颗哑弹。我不想死——一个喝得烂醉的士兵在沙滩上巡逻,离家那么遥远,远得跟月亮一样。我还有个女儿在费城,她还不知道她需要我。露西尔的一切都那么像我——也许她有着我的眼睛和下巴,也许她好多地方都像我——她甚至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我陪着她。她还是个婴儿,但每当我想起她,我就会看见一个大点的小女孩,约摸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条浅绿色的裙子。她叫我爹地,或者爸爸,然后我所有的工作便被抛诸脑后。

一百英尺以外的那个黑东西正在上下浮动,之前我没看出来它是在动。我本可以叫他们来看一眼,可是他们只会觉得我疯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埋地雷,我在这儿巡逻的原因。我把信号灯照在它身上,可是光束到不了那么远。它到海岸的距离是比之前更近了些吗?它比别的岛屿要显得黑些,也许那里不过是什么东西的侧影罢了,不过要更黑一些,我想,比别的都黑。我走下水,水面没过了我的膝盖。我多希望我能记得白天是否到底见过这家伙。我听说敌人有一些黑色的小潜水艇,上面的潜望镜不过烟囱那么大。指挥官派我们驻守在这里,像鸭子一样在这儿蹲点。那黑东西就是在动,我现在可以肯定了。

今天早些时候,巡逻过后,米尔斯、平基和我脱了衣服下海。我本以为会和家乡的大海一样,海底是平滑的沙地。结果,我的脚底下是湿滑的。海水看起来很干净,很透明,也很温暖。我原计划要游一个下午,可是海水像黏液一样沾在我身上。其他人都在欢呼地潜水,我几乎是含着眼泪上了岸,我多么思念亚特兰大。我想念鸡骨海滩——海水总是有那么一点凉,海浪将你打翻,当你在浅处游泳时,细沙卷着你的小腿,舒服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