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西贡(第5/12页)

现在是凌晨三点,一条海蜇在沙滩上闪着光亮,这整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像是被海水劈开两半。我的口袋里装着给茜茜的回信,我把信拿出来,蹲在沙滩上队友们支起的灯旁边。我把信纸在手枪柄上铺平,然后继续写道:“我想要抱着露西尔,感受她心脏的跳动,看着她的眼睛,寻找她的心灵。”我的字迹有些潦草,这封信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能够当父亲的人写出来的,我写的句子也过于华而不实了。其实我想说的是:让我们试着营造一个家吧。我仍在这里,我还活着。请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一个称职的人。茜茜不会再想听到这些话了,于是我没那么写,而是说,我还有一个月就休假了。她喜欢把任何话都说清楚,所以我能够给她的唯一的事实便是我的休假。信纸装在衣兜里变潮了,我用铅笔使劲把它压平整,然后又放回衣兜里。

我没有提及在这里的生活。没有多少是茜茜能够理解的——每天都是热啤酒,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还有所有用来打发时间的零星工作,检查前一天刚检查完的电线电缆,要么擦那些已经一尘不染的栏杆。我曾经认为纪律是神圣的,可现在,我不知道上面那些人是否知道人们正在死去。这样不停地擦拭着根本没必要擦的栏杆,而任由人们在另一头死去,是多么滑稽甚至不尊重的一件事。米尔斯说去执行任务还好,比什么好,这是我想问的。我执行过许多任务,我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已不像从前那样像个人了。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能回得去。我努力将露西尔穿绿裙子的画面刻在脑海,同时,我的脑中拥有另一幅画面,那是离现在的许多年之后,我站在露西尔学校的对面,每天,我看着她拉着茜茜的手爬上楼。她从没见过我,我知道,那样是最好的结果。没有人会想到他会成为那样失败的男人,一个老乞丐,人们甚至不愿意多看一眼,这样灰头土脸得了肝硬化的男人,顶着一头乱发,住在陋室之中。没人会认为这样的老头子也会有妻子,有儿女。在接到茜茜的来信以前,他自己也不相信。

茜茜和我那时住在毕维尔大街,我常常去一家叫作肥仔的酒吧。那是个肮脏的小酒吧,到处是洒出来的啤酒。有时候,南方人会过来表演几首歌。所有的歌都是工人们哼唱的,要么是一些蓝调,讲述在亚拉巴马的那些罗圈腿女人如何离他而去。这些人唱歌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解开了。我是说真的,我感到胸腔像被打开了一般。我对于这些歌的感受如此强烈,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给我这样深邃的感受。爱、悔恨、憧憬,甚至在我参加这场战争后的恐惧,远远达不到这些歌曲在我内心的触动。倘若我早些发现自己内心的这个部分,也许我也能成为像佛洛依德那样的音乐家。现在是太晚了,我总是这样说。我想知道现在还有什么事情对于我来说是不晚的。

过去我常常在外面待到很晚,一个星期有三四个晚上是在肥仔酒吧里打牌。我的牌技不错,喝得越多,打得越好。每当我赢到一大笔钱,我就会把一部分给茜茜,或者为家里添置点什么。有一次我买了一把扶手椅,在格林大街的一个家具店里,当时就把款付清了。我让他们在茜茜不在家的时候运过来,这样等她从她姐姐家里回来的时候,她就会发现我正坐在一把崭新的椅子上,面带微笑。她看看我,又看看椅子,然后说:“我欣赏你的用心,但是不赞成得来的方式。”她从来没坐过那张椅子。后来,这椅子没了以后,她说那上边沾的全是我身上的酒气,这个味道让她心碎。

肥仔酒吧里赌局不多,所以我得在城里到处穿梭。我跟一堆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玩,他们不高兴让你赢钱的时候就拿酒瓶子砸你,我从来没遭遇过他们的暴行。他们大多数人是喜欢我的,因为我会给他们讲笑话,还能把他们喝趴下。我一喝威士忌手就变得麻木,不过我总是能一杯接着一杯地喝下去,也从来没有让人把我抬出过酒吧。这些赌局通常持续到翌日五六点钟,直到没什么可赌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