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分 西贡(第2/12页)
米尔斯摇着脑袋走开了,剩下我一个人驻守在我狭小的领域——海岛边上一条狭长的沙滩地带。我想象那打鱼人的袋子里装的是手榴弹,一个个地飞上沙滩,沙子崩得漫天飞舞。
我斜着眼睛望着眼前的一片黑暗,一团厚重乌黑的云朵在半空中的月亮前飘来荡去,海湾与沙滩在若隐若现的月光下忽明忽暗。现在,月亮又躲在了云后,我只看见实物的大致轮廓:从海水里涌现的高大石块,停泊在海边的我们的小船,跪坐在沙滩上的我的队友们。浅滩上,海龟们用各自的龟壳互相撞击对方,不断发出嘶嘶声。我歪着脑袋,听着有没有人声传来,是否又有船只靠近。
再过几个小时,我们就完成了任务,然后便可以收拾船上的装备从这里回去。我身后,队友们正忙着在沙滩上挖洞。我刚结婚的时候,邻居是一个屠夫,每当我走过他的窗前,他总是在干活。他工作的时候会一边哼唱,于是我以为,他是个快乐的人。听着铲子挖沙土的声音,我便想起了他的屠刀切肉时的声响。
我担心水上的雾气会蔓延至海滩上来,这样我便看不见身边是否有蛇向我爬来。我一直在沙滩上搜寻着它们的身影,脖子都伸疼了。我紧紧抓着手枪上的扳机,轻轻地、缓缓地加大力气,直到手指下的压力再也承受不住,直到满意地放开扳机的那一刻。我点燃了又一根烟。前些日子我给我的妻子——也许我该叫她前妻了——写了一封信,这是将近一年以来我们第一次通信。我想这一次她是彻底与我断绝了,而我永远也不会跟她断绝。
茜茜,她在费城。若是此刻她在她姐姐家中,那么她一定在张口开怀大笑着,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手舞足蹈。或者她现在更加可能的状态是忧郁地坐在窗前,两手交叉放在腿上。我了解她所有的情绪,以及这些情绪在她面容上相应的表情,可是我害怕那唇、那眼、那脸颊组成的那张我爱的面孔。我从没这样爱过任何其他的东西,我的茜茜。
结婚那天,我们踏过门槛走进新房,一片枫树叶落在客厅的地上。它已经变成了深红色,边上已是紫红。茜茜说秋天是血红与金黄的季节。我拿起枫叶,说:“现在我们已经有了血红。”于是我们走到屋外去寻找金黄。我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找到一片黄叶,上面一丁点棕色都没有。我无法想象若是与别人做这样的傻事会是怎样,傻到在大街上一起捡落叶,可是跟她在一起,我一点也不觉得傻。我把金黄的树叶给她,她把它放在那片红叶上,然后用手帕把两片叶子包起来,用熨斗烫平。我们手头没有丝带,于是她在结婚那天穿的裙子边上剪下一条,绑在手帕上,小心翼翼地将它放进床底的抽屉里。这只是两年前的事。
天边的云忽卷忽舒,月光洒向整个海滩。这个海湾大大小小的岛屿有一百来个。有的岛屿之间离得非常近,倘若我躺在水里漂浮,我的脚指头能碰着其中一个,而我的头则能碰上它的邻岛。最小的岛屿也就是个小土块,不过巴掌点儿大,但每个岛屿上都开着耀眼的花,我甚至不知道这些是否能被称为花朵,它们如蜡一样光滑,长着刺,光鲜亮丽,宛若霓虹。米尔斯告诉我这个海湾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但我从来没听说过。我在最大的一个岛屿上巡逻,岛中央有一整片大森林。我多么希望我能够以另一种方式来欣赏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手里端着枪,船上装满了炸弹。
我不知道米尔斯从哪里弄来这么些啤酒,自打起床号吹响后我们便一直在喝。天边亮起一片微光——该不是星星,因为它太过闪亮;也不是信号光,因为它没有升起来然后熄灭;也不会是飞机,因为它是静止不动的。我从没在天空中见过这么多不能够辨认出来的光亮,平基说这是天上闹鬼了。“天上不可能闹鬼。”我说。“等等你就知道了。”他答道。不一会儿他就笑了,于是我知道他只是在逗我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