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家人好(第6/14页)
他为他的弟弟菲尔极感自豪,他当时在市里几所高中那里,是有名的天才学生。“他是我订的,”他有一次说,“我七岁时,我跟我的父母说我想要一个小弟弟,不允许他们说不。他们别无选择,就为我生了个小弟弟,那样挺好,可是问题是,我当时没意识到还要再过几年,才能跟他玩,跟他说话,教给他什么东西,当时跟他什么都做不了,那让我难以接受。尽管这样,从他六岁左右开始,我就没多少可以抱怨了。我们家里买了架钢琴,才学了几个月,菲尔就弹起了古典音乐。我不是开玩笑。该上高中时,市里最好的学校任他挑。他在女生面前仍然很腼腆,我想他担心这一点,可是女生在他面前,可是他妈的一点都不腼腆。破电话每天晚上都响,女生,只是打电话跟菲尔聊一会儿。噢,这个混蛋,这孩子条件好得很呢。”
有几次,丹说他想他差不多准备搬出来自己住,他试探地问起我格林威治村内各处的房租水平,可是这些计划根本没有暗示他跟他自己的家人有什么矛盾。好像更应该这么说吧,考虑到他的年龄和所受的教育,他觉得人们如今会认为他应该搬出来,他想做应该做的事。
后来有一天早上,他打电话到办公室找我,他的嗓音因为震惊和睡眠不足而沙哑,他说:“比尔吗?听着,我会有几天不上班,我不知道会有几天。我爸爸昨天夜里去世了。”
他回来上班时,脸色很苍白,好像缩小了一点。他在咕哝上班的麻烦事时,说了很多个“他妈的”;后来过了一星期左右,他想跟我谈谈他爸爸的一生。
“你知道裁衣工是干什么的吗?”他问,“嗯,他整天操纵一台小机器。那台机器有一个自动刀片,可以说有点像是竖锯;操作的人拿着也许有二十五层衣料——法兰绒或者精纺毛料或者不论刚好是什么料子——他根据某种式样,比如袖子或者翻领或者外套口袋,操纵刀片把整摞料子切来切去。到处都有绒毛,钻到你的鼻子,进到你的喉咙,整个一辈子都生活在他妈的绒毛里。你能想象一个很聪明的人——一个非常聪明的人干那种活干了三十五年吗?除了他从来没有被培训过从事别的任何职业,没有比这更好的理由,你想象得到吗?啊,要命,足以让你他妈伤透了心。五十二岁。”
丹那年夏天抽起了雪茄,他的衬衫口袋里总是装有好几根,埋头工作时,嘴里总是叼了一根抽。在我看来,他并不是真的很喜欢抽——雪茄不时会让他咳上一阵子——可那似乎是他为进入愚钝而未老先衰的中年生活的准备工作的一部分,他在二十五岁时,就让自己进入了那种生活。
“你知道我跟你说过的办公室里的那个人吗?”有天晚上我跟艾琳说。“那个画画的?丹·罗森塔尔?我想他在练习怎样当一个老年人。”
“哦?你什么意思?”
“嗯,他变得很——哈,我没法解释。我甚至拿不准我是不是说得对。”
她也很少能跟我解释关于她的办公室里人们的什么事。我们的谈话经常转而承认我们根本拿不准我们是不是说对了,接下来会是沉默,直到为什么事情吵起来。
我们不是理想的一对。现在觉得,我们结婚时太年轻,结婚的原因我们现在都觉得不够充分。有时,我们会愉快地聊很久,像是要证明我们是好伴侣;然而即使在那时,她说话中一些矫揉造作的地方仍然让我感觉不自在。她不说“是啊”,而是说“西啊”,经常是在香烟的烟雾中眯着眼睛时;她还说“如常”——我想那是会计部门的风趣话——不说“一切”,而是经常说“全体”,那是聪明而讲究实际的纽约秘书的用词,而她只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