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6/19页)

“嗯。”

“狗屎。还有耳环呢?他们说没说耳环?”他在看着她的一张脸部特写照片,从鼻子向下一直看到乳房开始隆起的地方,照片突出了一对耳环,颈上一条雕琢的项圈,还有,依然张开的湿润的嘴唇。

“好看吧,是不是?是古董呢。它们曾经属于叶卡捷琳娜女皇。”

“叶卡捷琳娜,是王后吧,嗯?”

“女皇。俄罗斯的女皇。”

“她把这些首饰给了你?”

“傻瓜!她死了都快两百年了。”

“噢,是吗?”

“是啊。”她吐出这个字眼,尽量平淡,尽量美国味十足。但她同时在微笑。

“那一定很值钱。”

“值很多。无价之宝。”

“没有东西是无价的。一切东西都有价。”他又摸索起来了,这次用食指绕着叶卡捷琳娜的耳环。吉丁盯着他时,觉得她的耳垂起了鸡皮疙瘩。

“嗯,总得五十万吧。”

“五十万?狗屎。”

“你还有别的字眼表示惊叹吗?”她歪着头,用她水貂般的大眼睛紧盯着他。

他点点头:“绝了。”

她随之大笑起来,笑声中第一次丝毫不含紧张的意味。他仅仅微笑着,继续用手指摸索着照片:“这些衣服是你的,还是他们让你穿上照相的?”

“是我的。有些是拍完照片后给我的。也是一种报酬。”

“那些首饰呢?他们也给你了吗?”

“不。除去那对耳环,别的首饰本来原先就是我的。耳环是从俄罗斯租来的。其他的是我自己的收藏。”

“收藏,嗯?”

“怎么?你是贼吗?”

“我巴不得我是。我要是能偷,日子要好过多了。”

“要是?那你觉得你藏在这栋房子里这么多天干了什么?还是你打算把昂丁的巧克力还给她?”

“你管那个叫偷?”

“你不叫偷?”

他摇了摇头:“不。我管那叫吃。要是我想偷,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但是带着你偷的东西是无路可逃的。所以可能是偷了也没用。当时。”

“你认为现在我偷就有用了?”

“可能吧。就看你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什么了。”

“我们?你管你自己叫‘我们’?”

“当然啦。我住在这儿。”

“可是你……你不是这个家的一员。我的意思是你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人,是吧?”

“我属于我自己。不过我住在这儿。我为玛格丽特·斯特利特工作。她和瓦莱里安是我的……资助人。你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吗?”

“他们照顾你。供你吃和一切。”

“他们让我受教育。为我的旅游、我的住宿、我的衣服、我的学校付钱。我十二岁时母亲去世,而父亲在我两岁时就死了。我是个孤儿,西德尼和昂丁是我仅有的亲人,而瓦莱里安为我做的事情是别人提都没提过的。”

那人沉默了,眼睛仍凝视着照片。吉丁审视着他的侧脸,确信拴狗的链子紧紧地缠在她的手腕上。

“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她问他。

“我不能。”他说。

“为什么不能?”

“看照片要容易些。照片不会动。”

吉丁心里掠过一丝怜悯:“你想让我静止不动吗?如果我不动,你肯看我吗?”

他没有作答。

“瞧吧,”她说,“我不动了。一动不动。”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眼睛似貂皮般漆黑,和照片中的一样,她的嘴唇也是照片中的样子。不湿,仍稍稍张开,就像睡着时那样微张着。他先前溜进她房间,大气不敢出地候上几小时,直到黎明前的晨曦把她的面容从阴影中带出,他看到的她沉睡中的嘴就是这样的。那几次他千方百计想控制她的梦境,把他自己的梦嵌入她的梦中,让她就这样睡着不醒,不会动弹,不会翻身趴卧,只会躺着不动,静静地做着他要她做的梦,梦中有一栋装了白门的黄房子,女人们打开门,叫着“进来吧,你,亲爱的!”,那些穿白裙的胖黑女人照管着教堂地下室里的糕点桌和一条绳上飘着的湿漉漉的白床单,以及晚饭后弹奏的六弦吉他的乐声,孩子们捡起落在地上的核桃递给她。噢,那几次,他殚精竭虑,苦苦思索,一心要把他梦到的冰窖压进她的梦中,让她不动、静静地做梦,这样当她最终醒来时,就会像从未渴望过任何事物一样前所未有地渴望投入只要五分镍币就会奏响的自动钢琴的乐声,但不久他就开始在与她共处的房间散发出动物般的气味,他担心他的气味会在太阳把她照醒,或者他按照她的呼吸调整好自己的呼吸并把他最后的梦吹进她口中之前就弄醒她,在那个梦里,穿着红色宽松裤子的男人们站在蓝色的天空下,在角落里像墨水点乐队(美国黑人重唱乐队。)一样唱着《假如我不在乎》,他竭力想击退那种动物的气味,竭力按照她的呼吸调整自己的呼吸,但那种动物的气味却更浓了,而她的呼吸对他的肺来说又太轻浅,在世界上的这个角落,太阳又总是不肯拖拖拉拉地送来黎明,竟然像个角斗士似的大摇大摆地走进,以致他来不及把柏油的气味和它闪亮的浓稠吹进她,而只能悄悄溜走,希望她会放屁或认为自己已经放过了,这样,那股动物的气味就不会惊动她或是惊扰他放在那里的梦。但现在她没有睡觉;她现在哪怕一动不动,却是醒着的,他知道她随时都可能重拾话题,或者更糟,把她的黄金、景泰蓝和蜜色丝绸强加给他,那么之后还有谁会在乎教堂地下室中的糕点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