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24/29页)
穿着燕尾服、烫着a la Capoul[13]卷发的费多尔·彼得洛维奇也进来了,雪白的衣领紧紧裹着他那长长的、筋肉毕露的脖子,前胸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衬衫,黑色的紧身裤把强壮的大腿裹得紧紧的,一只手上带着雪白的手套,拿着礼帽。
在他之后又悄悄地溜进来一个中学生,穿着新制服,戴着手套,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眼眶下面发黑,伊凡·伊里奇知道他的眼眶下面为什么发黑。
伊凡·伊里奇一直很可怜他,他那受惊的、表示同情的目光显得很可怕。伊凡·伊里奇觉得,除了格拉西姆以外,只有瓦夏一个人理解他和可怜他。
大家坐下,又问了他的身体状况。接着便是沉默。丽莎问母亲望远镜在哪儿。于是母女俩便争吵起来:是谁放的,放在哪儿?结果弄得很不愉快。
费多尔·彼得洛维奇问伊凡·伊里奇有没有看过萨拉·贝尔纳的演出。伊凡·伊里奇先是没有听懂他问的问题,后来他回答道:
“没看过,您看过吗?”
“是的,看过她演的Adrienne Lecouvreur[14]。”
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说她在演什么角色的时候特别漂亮。女儿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于是他们谈起了她的表演的优美和真实,也就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老生常谈。
谈到半中间的时候,费多尔·彼得洛维奇望了伊凡·伊里奇一眼,便住了嘴。其他的人也望了他一眼,也住了嘴。伊凡·伊里奇两眼闪着怒火向前直盯着,显然对他们十分恼怒。必须圆这个场,但却无法圆这个场。必须想个办法来打破这种沉默,可是谁都下不了这个决心,大家都害怕这种彬彬有礼的虚伪突然被破坏,使大家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结果还是丽莎第一个下决心打破这种沉默,她想掩饰大家都感觉到的东西,但结果还是说了出来。
“我说,如果要去的话,那就该走了。”她瞧了一眼表说道(这表是父亲送给她的礼物),然后向那位年轻人会心地(只有他俩才明白其中的意思)微微一笑,站起身来,衣服开始窸窣作响。
大家也站起身,然后便告辞走了。
他们走出去以后,伊凡·伊里奇觉得心里轻松了些:没有虚伪了,虚伪和他们一起走了,但却留下了疼痛。还是那同样的疼痛,还是那同样的恐惧,不见得更痛苦些,也不见得更好受些,但总是在变得越来越糟。
又是一分钟接着一分钟,一小时接着一小时地过去了,一切依旧,永远没完没了,那不可避免的结局也变得越来越可怕了。
“好吧,叫格拉西姆来。”当彼得问他时他回答道。
九
深夜,妻子回来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但他还是听见了:他睁开眼睛,又急忙闭上。她想叫格拉西姆走,亲自陪他。他睁开眼睛,说:
“不,你走。”
“你很痛苦吗?”
“反正一样。”
“你服点鸦片吧。”
他同意了,喝了下去。她就走了。
直到凌晨三点钟前,他一直处在痛苦的昏睡之中。他觉得,他被塞进一只又窄又深的黑口袋,而且被越来越深地塞进去,然而就是塞不到底。这件可怕的事是在他极其痛苦的情况下进行的。他又害怕,又想钻进去。他既挣扎,又在帮忙。突然,他坠落下去,跌倒了,他醒了过来。还是那个格拉西姆坐在他的床脚头,平静地、耐心地打着盹。而他却躺着,把穿着袜子的两条瘦骨嶙峋的腿搁在他的肩上。还是那支有罩子的蜡烛,还是那种一刻不停的疼痛。
“你走吧,格拉西姆。”他低声地说。
“没关系,我再坐一会儿。”
“不,你走吧。”
他把腿缩了回来,侧过身子,把一条腿压在身子底下,可怜起自己来。等格拉西姆一走进隔壁房间,他便再也忍耐不住,像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他哭的是自己的孤苦无援、自己可怕的孤独、人们的残酷、上帝的残酷,以及上帝的弃他于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