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22/29页)
“对,”他说,“茶……好,放下吧。不过你来帮我洗一下脸,换一件干净衬衣。”
伊凡·伊里奇开始洗脸。他洗一会儿,歇一会儿,洗了手,洗了脸,刷了牙,然后开始梳头,并朝镜子看了一眼。他害怕起来。头发平贴在他那苍白的脑门上,使他觉得特别可怕。
给他换衬衣的时候,他知道,如果他看一眼自己的身体,他会觉得更可怕,因此他不敢看自己。但是一切总算结束了。他穿上睡袍,盖上毛毯,在沙发椅上坐下,准备喝茶。在那一片刻,他觉得有了点精神,但是当他一开始喝茶,又是那股怪味,又是那种疼痛。他勉强喝完了茶,便伸直双腿躺了下来。他躺下以后就让彼得走了。
一切依旧。一会儿闪出一点希望,一会儿绝望的大海又狂风巨浪,永远是疼痛,永远是苦恼,永远是一成不变。独自待着凄凉得可怕,真想叫个什么人来,但是他又知道,他瞧着别人心里会更难受。“哪怕再来点吗啡呢,也许就能昏睡过去了。我要对他,对医生说,让他再想点办法。这不行,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一小时、两小时就这样过去了。突然,前厅里响起了门铃声。也许是医生来了吧。不错,正是医生,脸色红润,精神焕发,肥肥胖胖,满面笑容,他脸上的那副表情好像在说:您一定被什么事情吓坏了吧,我们马上就来替您把一切安排妥当。医生也知道这种表情在这里并不合适,但是他的脸上已经永远挂上这副表情,取不下来了,正如一个人一早就穿上了燕尾服出去访客一样。
医生精神焕发地、令人安心地搓着手。
“真冷,外面冷得厉害,让我先烤烤火,”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似乎在说,只要稍等片刻,让他先暖和暖和,等他暖和过来,一切就好办了,“我说,怎么样?”
伊凡·伊里奇感到,医生本来想说:“事儿怎么样?”但是他觉得这样说不妥,便说:“您夜里睡得怎么样?”
伊凡·伊里奇瞧着医生,脸上的表情在问他:“难道你说谎从来不害臊吗?”但是医生却不想看懂他提的问题。
于是伊凡·伊里奇说:
“仍旧疼得很厉害,疼痛一刻不停,一点也没减轻。能有点什么办法就好了!”
“是啊,你们这些病人总是这样。噢,现在,我似乎暖和过来了,甚至办事极其认真的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也不会对我的体温有什么意见了。噢,您好。”医生握了握他的手。
接着,医生便抛开刚才的俏皮态度,带着严肃的表情开始检查病人,把脉,量体温,东敲敲,西听听。
伊凡·伊里奇深知,并且毫不怀疑,这一切都是胡搞,都是毫无意义的骗局,可是当医生跪着,把头伸过来,将耳朵忽高忽低地贴在他身上,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在他身上做着各种体操动作的时候,伊凡·伊里奇却任凭他去做,就像以前他听凭律师滔滔不绝一样,其实他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他们全都在说谎,以及他们为什么要说谎。
医生跪在长沙发上,还在敲打着什么,这时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的绸裙子在门口窸窸窣窣地响了起来,听得见她在责备彼得,大夫来了为什么不通知她。
她走进来,吻了丈夫,然后立刻开始说明她早就起床了,当大夫来的时候,只是由于她误以为是别人,她才没有到这儿来。
伊凡·伊里奇望着她,将她整个儿打量了一番,觉得什么都看不顺眼:她那白皙、丰腴、干净的手和脖子,她那头发的光泽,她那充满生气的眼睛的闪光。他对她深恶痛绝。由于对她的憎恨喷涌而出,她碰触到他使他觉得非常难受。
她对他以及对他的疾病的态度依然如旧。正如医生一旦定出了他对病人的态度,就无法改变一样,她也定出了一套对待他的态度:他不肯做他应该做的什么什么事,因此只能怪他自己,她总是关怀爱护地责备他,对待他的这种态度她也已经不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