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20/29页)
格拉西姆笑了笑,想要走。但是伊凡·伊里奇觉得跟他在一起十分舒服,不想放他走。
“还有一件事,请你把那把椅子给我拿过来。不,是那一把,把它放在我的腿下面。我把腿抬高一点好受些。”
格拉西姆把椅子拿过来,一下子就把椅子放到了地板上,然后把伊凡·伊里奇的两腿抬起来放到椅子上:伊凡·伊里奇觉得,当格拉西姆把他的两腿抬高的时候,他好受了些。
“我的腿抬高一点好受些,”伊凡·伊里奇说,“请你把那个靠垫搁在我腿底下。”
格拉西姆照办了。他又把他的腿抬起来,然后放下。当格拉西姆把他的腿抬起来的时候,伊凡·伊里奇觉得好一些。当格拉西姆再把他的腿放下,他就觉得差一些。
“格拉西姆,”伊凡·伊里奇说,“你现在有事吗?”
“没有,老爷。”格拉西姆说,他向城里人学会了怎样跟老爷们说话。
“你还需要做什么事吗?”
“我还要做什么事?事情都做完了,只要再劈点儿柴明天用。”
“那么你扛着我的腿,把它再架高一点行吗?”
“那有什么不行的,行。”格拉西姆把他的腿抬高了一些,于是伊凡·伊里奇觉得,这种姿势使他一点都不疼了。
“那么劈柴怎么办呢?”
“您放心吧,我来得及。”
伊凡·伊里奇吩咐格拉西姆坐下来扛着他的腿,并且和他聊起天来。说来也怪,他觉得,格拉西姆扛着他的腿,他就好受些。
从此以后,伊凡·伊里奇有时就喊格拉西姆来,叫他用肩膀扛着自己的腿,并且很喜欢跟他聊天。格拉西姆轻快、乐意、淳朴而且善良地做着这事,这种善良感动了伊凡·伊里奇。所有其他人身上的健康和精力旺盛都使伊凡·伊里奇觉得反感,只有格拉西姆的精力旺盛不但不使伊凡·伊里奇感到难受,反而使他感到安慰。
伊凡·伊里奇感到最受不了的是说假话,那种不知为什么被大家默认的假话,说什么他不是快要死了,只要他安心治病,就会得到某种很好的结果。可是他心里明白,不管他们做什么,除了更加折磨人的痛苦和死亡以外,什么结果也不会有。这种谎言使他受不了。他感到受不了的是,明明是大家都知道而且他也知道的事,他们就是不肯承认,而且明知他的病情险恶,还要对他说谎,还想迫使他本人也参加说谎。谎言,在他临死前对他所说的这种谎言,这种把他的死这样一件可怕的、庄严的行为,同他们所有那些出门做客、窗帘、午餐的鲟鱼等等降低到同一水平的谎言,使伊凡·伊里奇感到非常痛苦。奇怪的是,当他们向他玩弄这些花招的时候,他好多次差点没向他们大喝一声:别再说谎了,你们知道,我也知道,我快要死了,那就请你们至少别再说谎。但是他从来没有勇气这样做。他看到,他即将死去这样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居然被他周围所有的人,被他毕生信奉的所谓“体面”本身,贬低到了一种偶然的不愉快事件的水平,一种有碍体面的事情的水平(就像人们对待一个身上发出臭味的人走进客厅一样)。他看到,没有一个人愿意哪怕只是了解一下他的处境,因而也没有一个人可怜他。只有格拉西姆一个人了解他的处境,并且可怜他。所以,伊凡·伊里奇只有同格拉西姆在一起才觉得好受些。有时候,格拉西姆接连几夜都扛着他的腿,不肯去睡觉,还说:“您放心吧,伊凡·伊里奇,我会睡够觉的。”有时候,他会突然用“你”来称呼伊凡·伊里奇,说:“你有病,为什么不侍候你呢?”只有格拉西姆不说谎,从各方面看来,只有他一个人懂得事情的真相,并认为不需要隐瞒这个真相,他只是可怜这位消瘦的老爷。有一次,当伊凡·伊里奇叫他去睡觉的时候,他甚至还直率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