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19/29页)

“是的,就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窗帘,我就像去冲锋陷阵,牺牲了生命。果真是这样吗?多么可怕,多么愚蠢啊!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然而却成了事实。”

他走进书房,躺了下来,他又和它单独待在一起了。他与它面对面,但却拿它无可奈何。他只能望着它,浑身发冷。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这是没法说清楚的,因为这是一步一步、不知不觉地发生的,但是在伊凡·伊里奇患病的第三个月,却出现了这样一种情况:无论是他的妻子、女儿、儿子,还是他的用人、朋友、医生,更主要的是,还有他自己,大家都知道,别人对他的全部兴趣仅仅在于他是否能很快地、最终地腾出位置,使活着的人摆脱因他的存在而产生的麻烦,而他本人也可以从自己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他睡得越来越少;医生给他服鸦片,并且开始给他注射吗啡。但是这并没有减轻他的痛苦。他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所感到的那种隐隐约约的疼痛仅仅在起初使他觉得稍微好受些,因为这是一种新的感觉,但到后来,它却变得同样痛苦,甚至比明显的疼痛更使人受不了。

家人遵照医嘱给他准备了特制的食物,但是他却觉得这些食物越来越让人讨厌。他们还给他做了一套供大便用的特殊装置,可是每次使用都是活受罪。他感到受罪是因为这不干净、不体面,而且有臭味,还因为他知道,使用时必须有人在一旁伺候。然而正是在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中,伊凡·伊里奇找到了安慰。每次都由一个名叫格拉西姆的专干杂活的男用人伺候他。格拉西姆是一个衣着整洁、面色红润、吃了城里的饭菜以后发了胖的年轻庄稼汉。他性格开朗,总是乐呵呵的。起初,看到这个总是穿着干干净净俄式服装的用人干这种令人恶心的事,伊凡·伊里奇感到不好意思。有一次,他从便盆上站起来,没有力气把裤子提起来,就跌坐在软椅上,他恐惧地望着自己那裸露的、青筋条条、软弱无力的大腿。这时格拉西姆迈着轻快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穿着一双厚皮靴,随身带来一股皮靴发出的好闻的焦油味和一种冬天户外的新鲜气息。他围着一条干净的粗麻布围裙,里面穿一件干净的花布衬衫,挽着袖子,露出年轻有力的手臂。他没有看伊凡·伊里奇(显然,他在抑制着他脸上焕发出的生命的欢乐,免得使病人看了伤心),径直走到便盆跟前。

“格拉西姆。”伊凡·伊里奇用衰弱的声音说。

格拉西姆哆嗦了一下,显然是因为害怕做错了什么事,他以一个敏捷的动作向病人转过脸去,那张脸红润、善良、单纯、年轻,刚开始长出胡子。

“有何吩咐?”

“我想,你干这事感到不愉快吧。请你原谅我,我没有力气。”

“哪儿的话,老爷。”格拉西姆的眼睛一闪,露出了他那年轻、洁白的牙齿,“为什么不伺候您呢?您有病嘛。”

于是他用灵巧、有力的双手做完了自己惯常做的事,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过了五分钟,他又同样轻手轻脚地走了回来。

伊凡·伊里奇仍旧坐在软椅上。

“格拉西姆,”当格拉西姆把洗干净的便盆放好以后,他说道,“请你过来一下,帮帮我。”格拉西姆走上前去。“把我扶起来,我一个人太费劲了,可我又把德米特里打发走了。”

格拉西姆走上前去,用他那有力的双手轻巧地把他抱起来,就像他走路时一样轻巧,他一只手扶住他,另一只手给他提起裤子,接着便想让他坐下。但是他请格拉西姆把他扶到长沙发上去。格拉西姆就毫不费力地、好像一点也没碰着他似的,连扶带抱地把他搀到沙发旁,让他坐了下来。

“谢谢。你干什么都……那么灵巧,那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