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21/29页)
“我们大家都是要死的。为什么不侍候您呢?”他说这话的意思是,干这件事他并不觉得难受,因为这件事是为一个快要死的人干的,他希望有一天他快要死了的时候,也有人能替他干同样的事。
除了这种虚伪的谎言以外(或者说正是由于这种虚伪),伊凡·伊里奇感到最痛苦的是,没有一个人像他所希望的那样来可怜他:有时候,在经过长时间的痛苦之后,他最希望的是(尽管他不好意思承认这一点)能有人像可怜一个生病的孩子那样来可怜可怜他。他真希望别人能像爱抚和安慰孩子那样地来爱抚他、吻他、为他而哭泣。他知道他是一位尊贵的高等法院的审判委员,他的胡子都白了,因此这是不可能的。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如此。在他和格拉西姆的关系中,有些地方与此很相似,因此他和格拉西姆的关系使他感到安慰。伊凡·伊里奇真想哭,真想有人来爱抚他,为他哭泣,然而当他的同僚、高等法院审判委员谢别克来看他的时候,伊凡·伊里奇不但没有哭和接受爱抚,反而习惯性地摆出一副严肃的、老成的样子,对于撤销原判的决定的意义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并且坚持自己的意见。存在于他周围以及存在于他自身之中的虚伪,极大地毒害了伊凡·伊里奇生命的最后几天。
八
早晨。正因为是早晨,所以格拉西姆走了,仆人彼得来了,他吹灭了蜡烛,拉开一块窗帘,开始悄悄地收拾房间。早晨也罢,晚上也罢,星期五也罢,星期天也罢——都是一回事,反正都一样:一刻不停的、折磨人的疼痛,绝望地意识到那正在逐渐离去、但还未完全离去的生命;正在日益逼近的那可怕的、令人憎恨的死(只有它才是唯一的现实),还有所有的那些虚伪。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一小时又一小时,可是,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爷,您要不要喝茶?”
“他要的是规矩:老爷们每天早晨必须喝茶。”他心里想,但是嘴上却说:
“不要。”
“您要不要移到长沙发上去?”
“他要使房间恢复秩序,我在这儿碍事,我不干净,没秩序。”他心里想,但是嘴上却说:
“不要,你别管我。”
仆人又收拾了一会儿。伊凡·伊里奇伸出了一只手,彼得殷勤地走上前去。
“您有何吩咐?”
“表。”
彼得拿起就放在他手边的表,递给了他。
“八点半。那边还没起床吗?”
“还没呢,老爷。瓦西里·伊凡诺维奇(这是他儿子的名字)上学去了,普拉斯科维娅·费多洛芙娜吩咐,如果您有事找她,就叫醒她。请问要叫醒她吗?”
“不,不必了。”接着他又想:“要不要喝点茶呢?”
“对,茶……拿来吧。”他说。
彼得向门口走去。伊凡·伊里奇害怕只剩下他一个人。“找什么事情来留住他呢?对,吃药。”“彼得,把药拿给我。”他又想:“为什么不吃药呢,也许吃药还有效。”他拿起羹匙喝完了药。“不,不会有效的。这一切都是胡说,都是欺骗。”他一尝到那熟悉的、甜得发腻和使人绝望的药味,心里就认定了。“不,我不可能相信了。但是这疼痛,干吗要这样疼呢,哪怕能稍微停一下也好哇。”他开始呻吟。彼得又回来了。“不,去,拿茶来。”
彼得走了,只剩下伊凡·伊里奇一个人,他开始呻吟,这与其说是由于疼痛(尽管确实疼得很厉害),不如说是由于苦恼。“总是一成不变,总是这没完没了的白天和黑夜,哪怕能快点呢。什么东西快点?死,黑暗。不,不。无论什么都比死强!”
彼得用托盘端茶进来的时候,伊凡·伊里奇看了他好久,不明白他是谁和他来干什么。彼得被他看得发窘了。当彼得发窘的时候,伊凡·伊里奇才醒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