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26/29页)
十
又过了两个星期。伊凡·伊里奇已经躺在沙发上起不来了。他不愿意躺在床上,所以就躺在沙发上。他几乎是一直面对墙壁躺着,他独自忍受着那无法解决的、始终不变的痛苦,独自思考着那同样无法解决的问题。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真的要死吗?于是他内心的声音便答道:是的,这是真的。这些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那声音又答道:就是这样,不为什么。再往下想就是一片空白。
从他开始患病、第一次去找医生看病的时候起,伊凡·伊里奇的生活就处在两种彼此对立、互相交替的情绪之中:时而是绝望和等待着那不可理解的、可怕的死,时而是希望和满怀兴趣地观察着自己体内的活动,时而他眼前只看见暂时偏离自己职守的肾或者盲肠,时而又只看见那用任何办法都不能避免的、不可理解的、可怕的死。
这两种情绪从他患病之初便互相交替出现;但是患病的时间越长,关于肾的种种推测就越变得可疑和荒诞,而对死即将降临的意识却变得越来越真切。
他只要想一想,三个月以前他是什么样子,而现在他又是什么样子;想一想他怎样在走下坡路——所有的希望就都破灭了。
最近一段时候,他一直孤独地脸朝墙壁躺着。他置身于一个人口稠密的城市,有许多朋友和家人,可是他却感到一种在任何地方,无论在海底还是地下,都不可能有的深深的孤独。伊凡·伊里奇在这可怕的孤独中,只靠回忆往事过日子。他的过去一幕一幕地浮现在他的眼前。总是从最靠近的时间开始,逐渐引向最遥远的过去,引向童年时代,然后便停在那里。伊凡·伊里奇想起了今天给他吃的黑李子酱,便又想起了童年时吃的那半生不熟的、皱皮的法国黑李子,想起它那特别的味道和快吃到核时嘴里充满的唾液,由于想起李子的味道,连带着出现了一连串童年时的回忆:保姆,弟弟,玩具。“别想这些了……太痛苦了。”伊凡·伊里奇对自己说。于是他又转向现在。他看到沙发背上的扣子和山羊皮的皱纹。“山羊皮又贵又不结实,就是因为它引起了争吵。但那是另一块山羊皮,是另一次争吵,当时,我们把父亲的皮包扯破了。我们在受处罚,可是妈妈却拿来了馅儿饼。”于是思想又停留在童年时代,伊凡·伊里奇又觉得很痛苦,他极力把这个思想赶走,去想别的事。
这一连串回忆在他心中又引起了另一串回忆——他回想起他的病情是怎么加剧和发展的。越是往前追溯,生活中的内容就越多。生活中的善越多,生活本身的意义也就越丰富,二者是交融在一起的。“病痛越来越厉害,整个生活也越来越糟了。”他这样想。在生命刚开始的时候,在那儿,有一小点光亮,以后便越来越黑暗,而且黑得越来越迅速。“与死亡的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伊凡·伊里奇想。于是一块石头以加速度向下坠落的形象便深深地刻在他的心中。生命,就是一连串不断增加的痛苦,这生命正在越来越迅速地飞向终点,飞向那最可怕的痛苦。“我在飞……”他颤抖,动弹,想要反抗。但是他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于是他就用他那看累了的、但又不能不朝前看的眼睛看着沙发背,等待着,等待着那可怕的坠落、碰撞和毁灭。“反抗是没有用的。”他自言自语道。“但是哪怕能明白这是为什么也好哇!但那也不可能。如果说我生活得不对头,倒也是一种解释,但就是这一点我不能承认。”他想起自己毕生都是奉公守法、循规蹈矩和品行端正的。“就是这一点不能承认。”他一面对自己说,一面微笑起来,好像有什么人会看见他的微笑并被他的微笑所骗似的。“无法解释!痛苦,死……这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