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凡·伊里奇之死(第25/29页)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你干吗要把我带到这人世间来呢?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可怕地折磨我呢?……
他并不期待回答,他因为没有回答、也不可能有回答而哭。又疼起来了,但是他没有动弹,也没有叫人。他自言自语道:“你来吧,你再疼吧!但这是为什么呢?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呢,为什么呢?”
后来,他安静下来,不仅不再哭了,甚至还停止呼吸,全神贯注地倾听:似乎他不是在倾听自己用喉咙说出来的声音,而是在倾听他内心的声音,倾听他内心升起的思想的动静。
“你到底要什么呢?”这是他听到的第一句可以用言语明白地表达出来的话。“你到底要什么呢?你到底要什么呢?”他向自己重复道。“要什么?不痛苦。活下去。”他答道。
他又全神贯注地倾听下去,连疼痛也没有使他分心。
“活下去?怎么活下去?”他内心的声音问道。
“对,活下去,像我过去那样活下去:心情舒畅,精神愉快。”
“像你过去那样活下去,心情舒畅,精神愉快吗?”那个声音又问道。于是他就开始在自己的心中逐一回想起他愉快的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但是,说来也怪,所有那些愉快生活中最美好的时光,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当时所感觉到的那样——除了童年时的一些最早的回忆以外,全都是这样。在童年时代,有一些事情的确是愉快的,如果那些事情能够回来,倒是可以生活下去。但是那个体验过这种愉快生活的人已经不存在了:这仿佛是关于另一个人的回忆。
造成现在的他——伊凡·伊里奇的那些事情一开始,过去显得快乐的一切在他的心目中便渐渐消散,变成某种渺小的、常常令人讨厌的东西了。
离童年越远,离现在越近,那些欢乐也就变得越渺小、越可疑。这是从他在法律学校上学的时候开始的。在法律学校倒还有某些确实美好的东西:那里有欢乐,那里有友谊,那里有希望。但是到了高年级,这些美好的时光就变少了。后来在省长身边第一次供职的时候,又出现了一些美好的时光:那是对于一个女人的爱情的回忆。然后这一切便乱成一团,美好的东西变得更少了。以后美好的东西又更少了些,越往后越少。
结婚……于是意外地出现了失望、妻子嘴里的气味、肉欲和装模作样!还有那死气沉沉的公务,那为金钱的操心,就这样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永远是老一套,而且越往后越变得死气沉沉。正如在一天天走下坡路,却还以为自己在步步高升。过去的情况就是如此。在大家看来,我在步步高升,可是生命却从我的脚下一步步溜走了……终于时候到了,你去死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呢?不可能是这样的。生活不可能这样毫无意义,这样丑恶。如果生活真是这样毫无意义,这样丑恶的话,那又为什么要死,而且死得这样痛苦?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头。
“或许,我过去生活得不对头吧?”他头脑里突然出现了这个想法。“但是什么地方不对头呢,我无论做什么都是兢兢业业的呀?”他自言自语道,接着便立刻把这唯一能够解决生与死之谜的想法当成一种完全不可能的东西,从自己的头脑里驱逐出去了。
“你现在到底需要什么呢?活下去?怎么活下去呢?像你以前在法院里,当法警宣布‘开庭!……’时那样活吗?开庭,开庭。”他向自己重复道。“瞧,这就是法庭!可我并没有犯罪呀!”他愤怒地大叫。“为什么审判我?”接着他便停止了哭泣,把脸转过去对着墙,开始想他一直在想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这一切恐怖到底是为什么?
但是,不管他怎样苦苦思索,还是找不到答案。可是当他想到(这个想法常常出现在他脑子里),这一切是因为他生活得不对头的时候,他就立刻想起他一生都是循规蹈矩的,于是他便把这个奇怪的想法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