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采奏鸣曲(第29/42页)

波兹德内舍夫十分激动,他变换了一下他坐的姿势,又发出他特有的那种声音。

“说来也怪,这个人的出现对我产生了多么大的影响啊。”他又开始说道,分明作了很大的努力才使自己保持平静,“那次见面以后的第二天或第三天,我在参观了一个展览会以后回家,一走进前厅,我就突然感到有一件沉重的东西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我的心上,我搞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当我穿过前厅的时候,我发现了什么使我联想起他的东西。直到我走进书房,我才弄清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又回到前厅。是的,我没有弄错,这是他的大衣。您知道,这是一件时髦的大衣。(尽管我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我却会以不平常的注意力发现与他有关的一切。)我一问,他果真在这儿。我没有穿过客厅,而是穿过学习室向大厅走去。大女儿丽莎正在读书,保姆和小女儿坐在桌旁正在转一个什么盖子。大厅的门关着,我听见里面传出了不快不慢的arpeggio[18],以及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我仔细听,但是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显然,这些钢琴声是故意用来掩盖他们的说话声的,也许还有接吻声。我的上帝!我的心中升起了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现在,我一想到隐藏在我心中的那股兽性,就不寒而栗。心突然紧缩起来,停止了跳动,然后又像打鼓似的猛烈地跳动起来。在任何恼怒中,一向有一种主要的感情,这就是自我怜悯。‘居然当着孩子的面,当着保姆的面!’我想。也许我的样子很可怕,因为丽莎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我该怎么办呢?’我问自己,‘进去吗?我不能进去,天知道我会干出什么事来。’但我也不能走开。保姆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仿佛她理解我的处境似的。‘可是又不能不进去。’我对自己说。接着便迅速地推开了门。他坐在钢琴旁,正用他那向上弯曲的大而白皙的手指弹奏着arpeggio。她站在钢琴的拐角旁,俯身看着那本打开的乐谱。她第一个看到我或是听到我走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她是大吃一惊而又装作并不感到吃惊呢,还是她确实并不感到吃惊,我不清楚,反正她没有被吓一跳,也没有动弹,只是脸红了,而且也是后来才脸红的。

“‘你来了我真高兴,我们正决定不了星期天演奏什么呢。’她说,那声调是我们俩单独在一起说话时她从来没有用过的。这件事,以及她把自己与他称作‘我们’,使我感到恼怒。我只向他问了个好,没说任何话。

“他握了握我的手,接着便立刻微笑着(我觉得这微笑简直是嘲笑)向我解释,他带了一些准备星期天演奏用的乐谱来,但是到底演奏什么,他们俩的意见不一致:演奏难度较大的古典作品,即贝多芬的小提琴奏鸣曲呢,还是演奏一些小品?一切是如此自然和简单,简直无可怀疑,然而我还是坚信,这一切都是假的,是他们商量好了来欺骗我的。

“对于那些爱吃醋的人来说(在我们的社会生活中,大家都是爱吃醋的人),最令人痛苦的事情之一就是上流社会的某种规矩,即男人和女人之间可以有最大限度的危险的接近。如果阻止男女之间在舞会上互相接近,或者不许医生接近自己的女病人,不许那些从事艺术、绘画,尤其是音乐的人互相接近,这必定会遭人嘲笑。人们在成双成对地从事最高尚的艺术音乐,这就需要有某种程度的接近,这种接近是无可非议的,只有那种粗鲁的、爱妒忌的丈夫才会从中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其实,大家都知道,我们上流社会中的大部分通奸都是通过这样一些活动,尤其是通过音乐发生的。我脸上的表情很尴尬,我很久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的尴尬显然也使他们尴尬起来。我就像一只翻倒的瓶子,因为水装得太满了,反而流不出来。我真想痛骂他一顿,把他赶出去,但是我感到,我必须仍旧对他客气而殷勤。于是我也就这么办了。我假装不管演奏什么我都赞成。当时我有一种奇怪的感情,他的在场越使我感到痛苦,这种感情就越迫使我更加亲热地对待他;正是由于这种奇怪的感情,我对他说,我相信他的审美力,并且劝她也应该相信。他又待了一段必要的时间,为了消除因我神色紧张地突然走进来而又一言不发所产生的不愉快的印象,然后便告辞了,并装出一副现在终于决定了明天演奏什么的样子。可是我完全相信,与他们所关心的事相比,演奏什么的问题对于他们来说是完全无所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