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采奏鸣曲(第27/42页)
“家里的一切照旧进行,但是大家都感到困惑,大家都用疑问和责备的目光看着我,他们推测,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可是我同样也在进行着内心的斗争,一方面恨她用这种办法折磨我,一方面却又替她担心。
“十一点左右,她姐姐来了,是来替她当说客的。于是便开始了老一套的谈话:‘她的心情非常不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说到底,什么事也没有。’于是我就说她的性格真叫人受不了,我说,我根本没做什么伤害她的事。
“‘可是,总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呀。’她姐姐说。
“‘一切取决于她,而不是取决于我。’我说,‘反正我决不走第一步,要离婚就离婚。’
“她姐姐毫无收获地走了。我跟她谈话的时候坚定地说,我决不走第一步,可是她一走,我出去看见孩子们那种可怜的、受到惊吓的样子,我就准备迈出第一步了。这时候我已经乐于这样做了,但是还不知道从何做起。我来回踱步,不断地抽烟,吃饭的时候还喝了点伏特加和葡萄酒,终于达到了我无意识中想要达到的境界:我已经看不到自己处境的愚蠢和卑劣了。
“三点左右,她回来了。她看到我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说。我还以为她屈服了,我就说我的火气是被她的横加指责惹出来的。可是她却脸上带着十分痛苦的表情冷冷地说,她不是来讲和的,而是来接孩子的,因为我们已经没法生活在一起了。我便说,错不在我,是她逼得我发火的。她板起面孔、郑重其事地望着我,然后说道:
“‘你别说了,你会后悔的。’
“我说我最受不了装腔作势,于是她嚷嚷了一句什么话,我没听清楚,她就跑进了自己的房间。她进去以后,只听见钥匙响了一下,她把房门锁上了。我推了推房门,她不理我。于是我就怒气冲冲地走开了。过了半个小时,丽莎流着眼泪跑了进来。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听不见妈妈的声音了。’
“我们跑去。我使劲拉门。门闩没有插牢,门被拉开了。我走近床前。她穿着裙子和高筒皮靴歪躺在床上,已经失去了知觉。床前的小桌子上有一只放鸦片的空瓶子。我们把她救醒了,接着是泪流满面,最后终于和解了。其实也不是和解,彼此之间旧的怨恨依然积留在心中,再加上这次争吵引起的痛苦,而且每人都把这痛苦全部归咎于对方。但是这一切总得收场呀,于是生活又照老样子过下去了。就这样吵来吵去,越吵越凶,接连不断,有时一星期一次,有时一个月一次,有时每天都吵,周而复始,没完没了。有一次,我甚至已经领了出国护照(争吵持续了两天),到后来又是虚假的解释,虚假的和解,于是我又留了下来。”
二十一
“那个人出现的时候,我们就处在这样的关系中。此人一到莫斯科(他姓特鲁哈切夫斯基),就来拜访我。这事发生在上午。我接待了他。过去我们曾一度以‘你’来互相称呼。他企图用一种含糊其辞的介于‘你’和‘您’之间的口吻来与我互相称呼,可是我却直截了当地定下调子,使用‘您’这个称呼,他也就立刻依从了。我第一眼看见他就很不喜欢他,但是说来也怪,仿佛命中注定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使我没有把他拒之门外,没有请他走,而是相反,请他登堂入室。如果我只跟他冷冷地寒暄几句,也不介绍他跟我的妻子认识,便跟他分手,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但是事情偏偏不是这样,好像故意要给自己制造麻烦似的,我谈起了他的演奏。我说,人家告诉我,他已经不拉小提琴了。他说,恰恰相反,他现在拉得比从前要多。他又想起我从前也爱弹弹钢琴。我说,我早就不弹了,倒是我的妻子钢琴弹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