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第12/15页)

“后来她居然给我打电话说,‘你不会生孩子,你应该撒手放开他,他想要孩子。’‘好哇,要是你有本领,就把他拐走呀!’我对她说,‘你知道你没法把他勾到手,因为你只是个不值钱的小娼妇,你跟他两个人都没用。’可是她居然叫法院对他发出传票,就在他们要送交传票时,我打电话给他,要他最好先去外地避避风。他非要我陪着他一起去不可。‘你有什么可怕的?’我说,‘那又不是你的孩子。是另外三个家伙的。’我当时正患流感,本该卧床休息,可是他不肯一个人走,我只好去机场跟他会合,而且正碰上下大暴雨。我们的飞机终于起飞了,可是不得不在内布拉斯加紧急迫降。他说,‘我倒不如干脆死了算了,反正我已浪费了我这一生。’如果说他浪费了他的一生,那我干了些什么?我去那儿为的是什么?这关我什么事?一到事情搞糟了,他就跑来求我保护,我也就保护了他。要是他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寻求欢乐的不正当念头,这种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谁说他有权得到这一切的?谁有这种权利?根本没有这种权利。”她说。

背后,乐师们手中的琴弓正在他们的乐器上拉出轻柔的音符。

“现在她已经嫁人了,嫁给那三个家伙中的一个,不知道跟他去哪儿了……”

我真想要夏洛特住嘴。她说得太多了,什么在暴风雨中飞行,什么浪费掉整个一生;西蒙的神情则显得越来越冷漠,他能做的也只有像这样装出心不在焉。我开始咳嗽起来。我咳了好长一阵子。要我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吗?那是在很多年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一次去割扁桃腺。一戴上麻醉罩,我就哭了起来。一个护士说,“他是不是在哭?这么大的孩子了!”另一个护士回答说,“啊,不,他很勇敢。他不是在哭,是在咳嗽。”我一听到这话后,便真的咳嗽起来。此刻正是这种遇上困境时的咳嗽。它打断了这场谈话。侍应部领班过来查看是怎么回事,他给我送来了一杯水。

天啊!这种话西蒙得听上多少?她要再不住嘴,她会把他变成石头。要是没有丽妮这类女人,他早就变成石头了。你说你该怎么办?献出你的一生乖乖地过日子?这就是她要他做的,也是她说的“权利”的意思。十足是在杀人。如果她的意思是说,既然你反正得死,那么晚死还不如早死,那是犯罪谋杀。

他深感羞愧,羞愧得僵如石头。把他的隐私全都揭了出来。他的隐私!这些隐私就是加在一起又算得了什么?你认为它们有喜马拉雅山那么高?其实一切都在于他为了生而努力不当,为了生不是为了死。这才是他应该为之羞愧的。

“你最好去看看你的感冒。”夏洛特厉声厉色地说。

我非常爱我的哥哥。我每次见到他,心里都充满真挚的手足之情,他也一样,虽然我们俩似乎都在抑制着这种感情。

“这听起来像你从前得过的百日咳。”西蒙说着,又朝我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他最不幸的是没有得到那个孩子。

我没能在巴黎陪西蒙多久。明托奇恩打电话来要我去比利时的布鲁日跟一个人接头,那人想做一桩尼龙制品的大买卖,于是我就去了。我让我家的女佣雅克琳搭我的车去,她的家人在诺曼底,她要去跟他们一起过圣诞节,因为她带了两只满装礼物的手提箱,所以我就让她搭我的车同去。

雅克琳是杜尼沃介绍给斯泰拉的。他初次认识她是在法国战败后他出国的途中,她当时在维希做女招待。他们俩一定成了好朋友,不过这事有点让人费解,因为她的长相实在有点古怪。尽管那是在好久以前,但当时她肯定已经开始色衰。雅克琳的外眼角奇怪地往里凹陷,有一只诺曼人的钩形大鼻子,金发没有光泽,两鬓青筋突出,长长的下巴,紧抿的嘴巴,抹了口红也没有多大改观。她总是浓妆艳抹,身上散发出一股化妆品和清洁剂的甜味。她成天一副忙忙碌碌的样子,走起路来脚步既快又重,可是她脾气却很温和,尽管爱讲闲话,还怀有各种各样令人不可思议的社会抱负。除了做家务外,她还受雇做一家电影院的引座员,这多半是仗着杜尼沃的面子。因此,有关电影院以及下班后到圆屋顶咖啡馆歇脚喝咖啡时见到的粗野夜生活,她有许多社会经历可说。她时常遭到非理强暴,如打劫、强奸,流浪汉袭击她,或者在夜里想闯入她的房间。她虽然走路脚步轻快,但臀部肥大,腿上青筋曲张,再加上尖削的面孔,以及早已不成形的乳房。可是,让一个人觉得不值得弄到手的是什么啊?我可说不清。她对于自己的性感色欲和冒险精神具有一种扼杀不了的自负感,即使她外貌令人憎厌,又爱饶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