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篇(第10/12页)
广场右边是一个火车站,火车进站时刹车的“吱吱声”不绝于耳。
在监狱和集市之间,有一条大街,路上行驶的车五花八门。有牛车,有现代化的汽车,有运货的卡车,还有挤成沙丁鱼罐头一样的公交车。自行车遍地都是,车上都带着人,有的甚至带了两个人,英国人倒卖到这儿的轻便摩托也不少。还有许许多多的行人,熙熙攘攘。
斯里兰卡人阿德用自己充满想象力的丰富词汇,巨细无遗地描绘着栏杆外面的世界。瓦里德向他请教一个生词的时候,他会暂停描绘外面的情景,当几分钟语言学教授。
瓦里德把听到的东西都牢牢记住。
他每天都会向阿德问一问那个欧洲女人的消息。
“她今天没游泳吗?”
“没游,她好几天都没露面了。”
“集市上右边第三个摊位的大耳朵胖摊主,他今天把饼都卖完了吗?”
“都卖完了。他妻子留了一条很长的大辫子,这会儿正在她旁边的炉子上做饭呢,可千万别烧了头发。”
“我闻到味儿了(饼的香味儿,不是头发烧焦的味道),嗯,闻起来就有食欲。”
他把监狱里提供的破土豆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闻了闻,想象这就是市场上那个大辫子女士烙的柿子椒饼。
两个好室友就这么过着他们的小日子。瓦里德的僧伽罗语说得越来越好了,阿德觉得自己是瓦里德的眼睛,让他看到外面的世界,给他带来生机,心里全是助人为乐的满足和快乐。
慢慢地,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狱中的日子就在阿德准确生动的描述中慢慢过去。雨天,集市上的各个摊位上会撑起各式各样的遮雨棚,层层叠叠的雨棚遮住了雨,也遮住了阿德的视线。哪怕是在这样的雨天,或是在集市歇市的周二,瓦里德也会让阿德给他描绘一下外面的风景。
一天,阿德踮起脚尖,紧紧地抓住窗外的栏杆,一边向外看一边给自己的室友讲述刚刚发生的一件怪事—
“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子,留着胡子,穿着白色的衬衣和浅褐色的裤子,拄着双拐正在过马路(像个疯子似的不管不顾,横冲直撞),这时一辆黄色的和纽约出租车似的车子朝他冲了过去。看到车子失去了控制,这位腿脚不便的朋友突然抛下双拐,一口气就跑到了他对面监狱这边的人行道上,避开了车子。真令人难以置信!”
“上帝乘出租出游!”瓦里德惊奇地说。在监狱里,他是不允许叫真神阿拉的。
“真是个奇迹!”
阿富汗朋友的右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长袍,用衣料摩挲着自己的腿。
“然后呢?快说说,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那儿聚了一堆人。因为是在咱们这边的人行道上,所以我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视线被看守塔挡住了。出现了一点儿骚乱,监狱的警卫们都去街上了。”
“好,太好了。”瓦里德低声说。
那天,再没有别的有意思的事情了。
第三章
监狱里的卫生条件相当于没有卫生条件。甚至连洗澡的时候喷头里流出来的水都是浑浊的,还带着沙子。所有的囚室里都有蟑螂,犯人们没日没夜地咳嗽。走廊和其他公共区域都弥漫着臭味。厕所总是堵,哪怕不堵的时候,便池里可疑的淡黄色液体也会溢出来,流到布满裂痕的地砖上。囚犯们穿着凉鞋或者直接光着脚走在满是自己排泄物的污水中,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动物。
每天,囚犯们都有几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走出囚室到院子里活动活动。这天,阿德和瓦里德活动完往回走的时候,阿德突然倒在了瓦里德怀里,这之前,他已经连续咳嗽几个星期了。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他一到,就给这个年轻的斯里兰卡人做了检查。当他从阿德身上拿开听诊器的时候,轻轻地摇了摇头。两个身材结实的小伙子把他的尸体拖走了,走廊的地上依然溢满了可疑的淡黄色液体,阿德的尸体划出了一道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