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4/39页)
我几乎想说出口来,那就转移吧。我不知道为什么没这么说,不知道自己该遵循怎样的推理来对付他。就在那短暂的一瞬间,在我几乎说出“那就转移吧”的时刻,他向我投来急速的惊恐的一瞥,还说:“你本该对我说,这对你很重要。”
我说:“那么我就现在对你说吧:这对我很重要。”
“那好。”他稍作停顿,小心地说。他脸上又是那一副狡诈、诡秘的表情。我非常清楚这会儿他在想些什么。
今天,他在挂了个电话后,出去了几个小时,我径直上楼,读了他新近的日记。“安娜的妒嫉几乎让我发疯。见到玛格丽特。和她一起回家。是个不错的小妞。”“玛格丽特对我态度冷淡。在她家遇见多萝西。下周待安娜去看简纳特时我将溜出去——当猫一不在场的时候!”
我又冷静又得意地读着这些记载。
然而,尽管如此,我们仍有许多亲热友好的时刻,倾诉衷肠,情话绵绵。我们竭尽欢爱。我们夜夜同床,那真是销魂的酣睡。但有时一句话刚说上半句,亲热友好便会突然转为憎恶仇恨。有时候这公寓是片情意绵绵的爱的绿洲,而转眼之间便成了战场,甚至连四面的墙壁都因仇恨而颤动,我们像两头野兽一样互相对峙,兜着圈子,我们互相咒骂的话如此可怕,事后回想起来都会感到震惊。然而,我们居然很会说这样可怕的话,听着自己所说的话,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以致两人都笑得在地板上打滚。
我去看望简纳特,一路上心情很烦闷苦恼,因为我知道,不管那个多萝西是谁,反正索尔正在和她调情做爱,甚至在见到简纳特的时候,这个念头仍在我脑中萦绕,挥之不去。简纳特看来很快活——远远离开了我,一个小小的女学生,与她的朋友们融合在一起了。坐火车回来时,我又一次想到,这多么奇怪啊——整整十二年里,我的每一天的每一分钟,无不围绕着简纳特,她的需要便是我的日程安排。而今她进了学校,事情竟变得如此,转眼之间我便还原成那个从未生育过简纳特的安娜了。我想起摩莉曾说过同样的话,汤姆十六岁时与几位朋友外出度假,足足好几天她满屋子来回转着,对自己的举动惊讶不已。“我感觉好像我从未有过孩子似的。”她不停地说着这话。
在我渐渐走近自己的公寓时,我感到胃中的痉挛在加剧。一进家门,我就有点恶心想吐。于是我径直进了浴室。我过去还从来没有因神经紧张而呕吐过。随后我向楼上喊了一声。索尔在家。他下来了,一副欢快开心的样子。哟!这是怎么啦,等等。在我瞧他时,他的表情变得谨慎诡秘,掩住了得意之色。从他脸上我可以看出自己当时一定显得冷漠而充满恶意。因为他问:“为什么这样瞧着我?”随即又说:“你想看出点什么?”
我进了自己的大房间。这句话——你想看出点什么,在我们俩唇枪舌剑的交锋中,具有新的内涵,将我们间的怨恨推向另一个深度。随着这句话传递过来的,纯粹是憎恶之波。我在床边坐下来,尽力思索着。我意识到这股憎恶已令我全身感到恐惧。但关于精神的病症我知道些什么?什么也不知道。然而本能却告诉我根本不必恐惧。
他跟在我后面进了房间,在床的那头坐了下来,一边哼着某支爵士乐曲,同时望着我。他说:“我给你买了些爵士乐唱片。爵士音乐能让你放松。”
我说:“好的。”
他说:“你是个非常可恶的英国女人,不是吗?”这话听来真令人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