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1/49页)

后来她发现自己在想:我不得不接受自知之明的模式,那意味着不幸福,或至少是单调乏味。但我可将它糅合在一起并获得成功,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是的。两人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由于企图超越自己的极限,两人的人格都分裂了。摆脱了混乱的状态后,他们又有了新的力量。

爱拉内省自己,就像审视一口池塘:她想让故事具象化。但在她脑海中,始终只有一些干巴巴的句子。她等待着,耐心地等待着,等着人物形象的定型,等着他们逐渐栩栩如生起来。

〔在大约十八个月里,蓝色笔记的简短记录,行文风格上不仅与先前的蓝色笔记不同,而且与其余笔记的任何内容都大相径庭。这一部分开始写道:〕

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七日:安娜·弗里曼,一九二二年十一月十日生,弗兰克·弗里曼上校与梅·福蒂斯丘之女;住贝克大街二十三号;曾就读汉普斯特德女子高中;在中非度过六年(一九三九—一九四五);一九四五年与马克斯·沃尔夫结婚;一九四六年生有一女;一九四七年与马克斯·沃尔夫离婚;一九五年参加共产党,一九五四年脱党。

〔每天都有记录,尽是些记事的短句:“早起。读某某书。见某某人。简纳特病。简纳特愈。摩莉得到她喜欢的角色/她不喜欢的角色,等等。”在一九五六年三月某日之后,一条粗浓黑线划过纸页,标志着整洁的短句记录的结束。此前十八个月的内容全划掉了,每页都打上了粗浓的黑叉。现在安娜不再每日一清二楚、三言两语地记载,而是以一种不同的写法继续着,写得流畅,迅捷,有些地方因为书写太快而几乎难以辨认:〕

因此,所有这一切都归于失败。这本蓝色笔记,我原先指望它成为最真实的一种,结果却比其余的笔记更糟。我本希望在重读的时候,对事实的简洁记录会呈现出某种范式,但这种记录和对一九五四年九月十五日所发生的事所作的记叙同样的虚妄不实。那天的记叙如今读来令人感到难堪,因为显得太动感情,太主观臆断,假如我写道“九点半我上卫生间大便,二点钟小便,四点钟浑身大汗”,这也比只写下自己的想法要真实得多。然而我仍不明白为什么。尽管在生活中当你来了例假,去卫生间换一次卫生棉条这种事几乎是无意识中完成的,我仍能回忆起两年前某一天发生的事的每个细节,因为我记得摩莉的裙子上沾了血,我不得不提醒她在她儿子进屋前赶紧上楼去换裙子。

当然这根本就不是个文学上的问题,这就和与苏格大娘相处的经历一样。我记得曾对她说过:在我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她的任务就是让我意识到并全神贯注于有形的事实,而我们却耗费了童年的光阴去学着忽视这事实以便能生存。于是她作了明确的答复:童年时所学的是“错的”,否则我就不必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每周三次求诸她的帮助了。对此,尽管我知道不可能获得解答——至少不是在我期待的水平上的解答,因为我明白我所说的话是纯理性探讨,而她却把我的感情问题归咎于这种探讨——我却仍这样答道:“依我看,心理分析从根本上就是这样一个过程:一个人被迫返回婴儿的幼稚状态,然后把他所学的一切成形为某种理智的原始方式,以此拯救他摆脱幼稚——一个人被迫回归神话、传说和人类社会原始野蛮时期的一切。因为,如果我对你说:在那个梦里我辨认出这样那样的神话,在那种对于我父亲的感情里辨认出某个民间传说,或那番回忆的基调与某支英语谣曲何其相似——你就会微笑,就会满意。对你来说,我已超越了童稚阶段,通过神话的体现,我已经改变并拯救了它。但实际上我所做的,或你所做的,不过是汲取一个人的童稚记忆,并把它们和一个民族早期的艺术或观念相融合。”当然,听到这些话,她会微笑起来。我又说:“我现在是在运用你自己的武器来对付你。我要说的不是你说什么,而是你如何反应。因为,只有在我说起昨夜所做的梦和安徒生故事的《海的女儿》如出一辙时,你才真正显得高兴和激动,你的脸才变得生动起来。而在我想用现代的话语来讲述一次经历,一段回忆,一个梦境,在我挑剔性地或干巴巴地,或错综复杂地讲述这些的时候,你总是显得厌烦而缺乏耐心。我由此得出结论:真正令你高兴或让你感动的,是那个原始的不开化的世界。你是不是知道,每次我说起自己有过的经历,或是做过的梦——就像人们会对朋友说起,就像你走出这房间后,会对朋友说起那样——你从无例外必定会对我皱眉?我敢肯定,你的这些皱眉和不耐烦,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或许,你会对我说这些皱眉是有意的,你是不是认为我确实还没有作好走出神话世界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