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9/49页)

“上帝吧,我想。不管那是指什么。噢,当然,我知道那对你来说毫无意义。为什么会这样呢?过去有时候会瞥到一眼,在沙漠中——那时我在军队里,你知道。或者在危险时刻。有时候是现在,夜里。我想是在独自一人的时候——这很重要。人们,人,以及那类东西,全都一团糟。人们应该让各人独自待着,互不干扰。”他呷了一口威士忌,凝视着她,脸上显出对于所见的一切颇感惊讶的神色,“你是我的女儿,这我相信。而你的情况我一无所知。当然我会尽力帮助你,我去世时你会得到我的钱财——这一点你知道,钱并不多。但我不想了解你的生活情况——不管怎么说,我不会赞许你的,我想。”

“是的,我想你也不会。”

“你的那位丈夫,那个呆瓜,我真无法理解。”

“那是很早的事了。要是我现在告诉你,这五年里我爱着一个已婚的男人,而这又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你会如何反应?”

“这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也不是别的男人的,我想。你不像你的母亲,这点很要紧。你更像她死去后我相好过的一个女人。”

“你为什么不和她结婚呢?”

“她已经嫁人了。不想离开她的丈夫。嗯,我想她做得对。那种事情上,那次是我一生中最快活的了,但那种事——对我来说从来就不是最重要的。”

“你就从来不想到我?不想想我在干什么?你不想你的外孙?”

很明显,他现在想凝神静思,因此很不喜欢受到这样的催促和追问。

“啊,不。他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能见到他总是很高兴。但他像别人一样,也会成为食人生番的。”

“食人生番?”

“是的,食人生番。人都是食人生番,除非他们让各人独自待着,互不干扰。至于你——关于你我知道些什么?你是位现代女性,我一点也不知道现代女性的情况。”

“一位现代女性。”爱拉微笑着,干巴巴地说着。

“是的。我猜那全是因为你的书的缘故。我想你和我们大家一样,也在追求自己的目标。祝你好运。我们没法相互帮忙。人们都不互相帮助,他们最好互不打扰。”

他以突然且短暂的凝视最后提醒她,谈话该结束了,因此,这几句话说完,他便捧起了书。

爱拉独自在家,审察着心中的构思,等待着人物形象的凸现,等待着故事定型。她见到一位年轻的职业军官,他说话口齿不清,很腼腆,又很骄傲。她又见到一位羞怯欢快的年轻妻子。这时候一阵回忆,而不是形象,浮上了表面。她见到了这样的一幕:夜深了,在她的卧室里,她假装睡着了。她的父母站在屋子中央。父亲伸出双臂拥抱母亲,她像小女孩一样羞答答的忸怩不安。他吻她,而后她含着泪急速地跑出了卧室。他独自站着,摸着小胡子,显得很恼火。

他独自待着,不再与妻子作伴,而是隐退进自己的书里,退进多余的、贫乏的梦境里;拥有这些书和梦的人,或许能成为诗人或神秘主义者。果然,他去世之后,在他锁起的抽屉里,发现了他写的日记、诗歌及散文的片段。

爱拉对这个结尾很惊奇。她从未想到过父亲会写诗,会舞文弄墨。她马上又去拜访父亲。

深夜,在那间屋子里,静静的壁炉里缓缓地燃着火,爱拉问道:“爸爸,你写过诗吗?”他手中的书一下子落在瘦瘦的大腿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你或许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