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0/49页)
“我从来没有对人说起过。”
“我能看一看吗?”
他稍停了片刻,捋了一下那讨厌的已经花白的小胡子。然后他站起身来,打开了一只抽屉,取出并递给她一卷诗稿。这些诗写的全是孤寂、迷惘、坚忍,以及对与世隔绝的状态的探索等等。写的差不多都是战士。有T. E. 劳伦斯(11):“瘦弱的人群中,一位消瘦、严峻的人。”隆美尔(12):“夜间,情人们在城外踯躅,那儿,满眼是十字架,遍插在沙地里。”克伦威尔(13):“信念、高山、纪念碑以及岩石……”又是T.E.劳伦斯:“……飞越心灵的悬崖峭壁。”又是T.E.劳伦斯:“那份明净,那些行动以及公正的酬报,承认自己已经垮掉,像一切写作的人一样。”
爱拉把诗稿还给他。激动的老人接过诗稿,又将它们锁进了抽屉。
“你从来没想过发表它们吗?”
“当然没有。为什么要发表?”
“我只是觉得好奇。”
“当然啰,你的情况不一样。你写作是为了发表。嗯,我想人们都是这样。”
“你从来没说起过我的写作。你喜欢我的小说吗?你读过没有?”
“喜欢?写得不错,那类东西。但那个可怜的呆瓜,他为什么要自杀?”
“有自杀的人。”
“什么?在某个时候人人都有自杀的念头。但为什么要写这些呢?”
“或许你说得对。”
“我并没有说我的看法对,那只是我的感觉。那是因为我的命运和你的不一样。”
“什么命运,自杀?”
“不。你希望得到这样的命运。幸福。那类东西。幸福!我记不起是否想到过。你的命运——你似乎认为你应当拥有什么。那是因为共产党的缘故。”
“什么?”爱拉既吃惊又愉快地问。
“是的,你的命运,你们都是赤色分子。”
“但我不是共产党员。你把我和我的朋友朱丽娅混同了,而且连她现在也不是党员了。”
“那还不是一码事?他们已经影响你了。你们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做。”
“是的,我觉得是那么回事——在‘我们的命运’的意识的深处,存在着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的信念。而你似乎满足于这么一丁点儿。”
“满足?满足!这算是个什么字眼?”
“我的意思是,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们都准备拿自己做试验,要想成为与自己不同的人。但你却只是屈服顺从。”
老人坐在那儿,态度激烈且忿忿不已:“你书中写的那个年轻的傻瓜,他一心只想着自杀。”
“也许是他应得到什么东西,每个人都应得到什么东西,而他却没有得到。”
“也许,你是说?也许?小说既是你写的,你理应知道。”
“也许下一次我会尽量写到这一点——那些有意标新立异的人,想突破他们自己的身份。”
“你说起来好像——人就是人。一个人就是他自己。他不可能成为别的。你没法改变它。”
“嗯,那么,我认为这就是我们之间真正的不同。因为我相信能改变它。”
“那我就不能同意了。我也不想赞同。眼前的事已够难对付了,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复杂。”
和父亲的这次谈话使爱拉产生了新的构思。
现在,在构思故事梗概时,如果一再发现惟有失败、死亡、讽刺,她便审慎地舍弃这样的模式。她努力想采用幸福或简朴的生活模式。但没有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