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32/49页)

“是么?”她微笑着说。

我说:“那会好一些——要是我是在客厅里和你谈话,你那样微笑——是的,我知道你会说这不是客厅,而我之所以来这儿,是因为遇到了麻烦。”

“是么?”依然是一副笑容。

“我想弄清这一点:也许神经质这个词意味着意识处于极为清醒敏感的状态。神经官能症的实质是冲突。而当今生存——即对纷繁人世绝不封闭的生存——的实质,也完全是冲突。实际上我已登上这个舞台,在台上我看着人们说:无论他或她,他们是个整体,因为在这个或那个舞台上他们选择了封闭。通过封闭和限制自己,人们才保持了心智健全。”

“你想说和我的交往使你好些了还是更糟了?”

“现在你来到了诊察室。当然我感觉好了些,不过这只是个门诊用语。我担心为这感觉好些,得付出生活在神话和梦境里的代价。心理分析的成败就看它是否造就了更完善的人,这儿指的是道德上的完善,而不是体格上的健全。你此刻要问我的其实是:我现在能比过去活得更轻松吗?一句话:我的内心冲突、疑虑和神经过敏比过去有所缓解吗?这个嘛,你知道回答是肯定的。”

这位精力充沛、机警敏捷的老太太穿着得体的罩衫和裙子,白发往后挽了个松松的髻,坐在我对面朝我频频皱起眉头。我记得当时为此心中颇为得意——一时间我们似乎不是心理分析医生和病人的关系了。

“哎,”我说,“要是我坐在这儿谈起昨夜我做的梦,比方说,有关狼的梦,说得很详细,你脸上就会出现某种神色。我知道那种神色意味着什么,因为我自己也感受到了——那是一种确认。确认你做了一点拯救的工作是令人愉快的,比如说,将杂乱无章变成整饬有序。又一片混沌得以廓清而获‘解释’。你知道在我‘解释’某些梦境时你是怎样笑的吗?那正像你刚刚救了一个人,使他免于溺水。我能够体会这种感情。这是种欢乐,然而其中也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因为当我醒着时,我就从未体验过某些梦境中体验过的欢乐——狼群从树林中窜出,猛扑过来;城堡的大门洞开;我站在矗立在白色砂土上的一座白色教堂的废墟前,白色教堂后面是一片蓝色的大海和天空;或者我像伊卡罗斯(14)那样振翼飞翔——在这些梦境中,不管它们包含着多么吓人的情景,我都能快活地叫起来。我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是因为一切痛苦、残杀和暴力都只出现在故事里,不可能伤害我。”

她默不作声,眼睛紧紧盯着我。

我说:“你是想说也许我没有作好继续前行的准备?我想,要是我没有耐心,缺乏耐心,那我就得为下一个阶段作好准备了。”

“下一个阶段指的是什么?”

“下一个阶段,当然是指神话的安全区,安娜·沃尔夫独自前行。”

“独自?”她说,并冷冷地补充道,“你是个共产党员,你自己说过,可你想独自前行。这岂不是你们所说的矛盾吗?”

于是我们都大笑起来,谈话本来会就此告终,可是我又说下去:“你说到了个体化。迄今为止,我对这个问题的理解是这样的:所谓个体化就是一个人认识到他的人生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人类总体经验的一个方面。当他可以说,我所做的一切,我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那个伟大的典型之梦,那部史诗故事,或那个历史时期的反映,那时他就自由了,因为他已经把自己与经验分开,或者说就像一块马赛克镶嵌进了十分古老的图案,而且,通过镶嵌入位的行动,他就不再感觉到个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