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 记(第23/49页)

她同时觉得,她和朱丽娅说话的口气就像个为人刻薄的老处女。男子。敌人。他们。她决定再也不向朱丽娅吐露心头的秘密,或者至少说话时口气不再那么尖酸刻薄。

不久之后,发生了下面的事。办公室的一位助理编辑和爱拉合作撰写一组系列文章,准备对读者来信中涉及最多的感情问题提供一些意见。爱拉和这人一起在办公室熬了几夜。文章共六篇,每篇文章都有两个标题,一个是正式的,另一个则是爱拉和同事开玩笑用的。例如,《你有时候对家庭感到厌烦吗?》这一篇,对爱拉和杰克来说就成了《救命!我快要发疯了》。另一篇《不顾家的丈夫》,成了《我的丈夫到处睡女人》。诸如此类,不一而足。爱拉和杰克常常开怀大笑,拿文章过于简单的风格说些笑话,然而他们却不厌其烦,写得很是认真仔细。他们知道这些笑话是由那大量涌来的充满悲愁失意的来信引起的,他们并不相信自己的文章能起到什么排忧解难的作用。

在他们合作的最后一个夜晚,杰克开车送爱拉回家。杰克大约三十岁,已婚,有三个孩子。爱拉很喜欢他。她给他喝过饮料,然后一起上了楼。她知道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邀她上床做爱。她这样想,我可不是被他吸引住了——不过也有可能,要是我能摆脱保罗的影响的话。但一旦上了床,我怎么知道不会被他吸引住?毕竟,当年我也不是一下子被保罗吸引住的。这最后的想法让她感到吃惊。当年轻的杰克为取悦她侃侃而谈,她却坐在那儿边听边想:保罗以前总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谈起,说我一开始并不爱他。现在是我自己这么说了。但我觉得这不是事实。也许只是因为保罗说过这话,我才这样说的……但假如我一直在想着保罗,自然对别的男人就无法感兴趣了。

爱拉和杰克上了床,她把他归于那类颇有床上功夫的情人。“此人并不是淫荡好色,他是从书上学到的枕席功夫,也许那书名就叫《如何让你的妻子满意》。”他的愉悦快感来自和一个女人上了床,而不是单纯源于性。

两个人欢欢喜喜,亲亲热热,仍如在办公室一起工作时那样亲密融洽。然而,爱拉却在竭力抑制自己,以免哭出声来。她已经熟悉了这种不期而至的沮丧,对此她是这样加以克服的:这根本不是我的沮丧;这是过失,但不是我的过失;这是过去造成的,它和我一向拒绝接受的双重标准(10)有关。

杰克宣称他必须回家了,便由此说起自己的妻子。“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他说。爱拉听出他的话音中充满屈尊降贵的优越感,不禁惊呆了。“在我行为失检出轨的时候,得绝对保证不让她产生怀疑。当然,她是厌烦透了,被孩子们缠住,他们可真有点儿难管,但她对付得了。”他坐在爱拉的床上,一边说着一边系领带穿鞋子。他显得很快活,那张男孩般的脸显得光洁而又单纯。“有这么一位太太,我真是幸运。”他继续说着,但现在他的话中含了些许针对他太太的怨恨。爱拉知道这一回他和她上床的事,将被他巧妙地利用来作为贬低他太太的手段。他兴高采烈,心满意足,并不是因为爱的喜悦,对于爱他所知不多,而是因为他已向自己证明了某些东西。他向爱拉告别,一边说:“唉,又得回去受折磨了。我的太太虽是世界上最好的,跟她谈话却让人一点也兴奋不起来。”爱拉忍住自己,没有把下面的话说出来:一个女人照管着三个孩子,守在位于郊区的家中,只有一台电视机为伴,能有什么让人兴奋的东西可谈呢?她竟那样的愤愤不平,连自己都有些惊讶了。她知道,只要他一进卧室,那位远在伦敦郊外等他归来的太太从他洋洋得意的神色中,便会知道他一定和别的女人睡过觉了。